榕江的午后，日头斜斜悬在天际，把扶家老厝的天井晒得暖烘烘的。林招娣搬了竹椅坐在天井里，身旁摆着一套青釉工夫茶具，茶盘、茶海、品茗杯齐齐整整，还有一小罐刚焙好的乌龙茶叶，纸包着，掀开一角就飘出浓郁的茶香，混着院角薄荷的清苦，在空气里绕着。
扶焱蹲在奶奶脚边，小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套茶具。他最爱看奶奶煮茶，从烫杯温壶到高冲低斟，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像榕江的江水，不慌不忙，却藏着道不尽的滋味。林招娣先拎起陶壶，往烧得滚开的铁壶里添了泉水，沸水咕嘟咕嘟响着，白雾袅袅升起，她又捏起茶夹，夹着品茗杯在沸水里烫了一遍，杯壁凝着水珠，透着微凉的润。
“焱焱，看好咯，煮茶要心诚，水要滚，茶要烫，味才够。”林招娣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潮汕老人特有的温和，她捏起一小撮乌龙茶叶，放进紫砂壶里，茶叶干松松的，捏在手里沙沙响，投进壶里，铺得平平的。扶焱点点头，小手伸出去，想碰一碰温热的壶身，又怕烫着，指尖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像在和紫砂壶打招呼。
铁壶里的水滚得更烈了，白雾裹着热气往上飘，林招娣提起铁壶，高抬手腕，沸水顺着壶嘴冲进紫砂壶里，水柱细而急，撞在茶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茶香瞬间炸开，浓得化不开，混着水汽飘满了整个天井，连檐下的麻雀都被引得叽叽喳喳，落在竹枝上歪头瞅。这是潮汕工夫茶的“高冲”，林招娣的动作娴熟，手腕稳得很，水柱不偏不倚，刚好漫过茶叶。
扶焱的小鼻子使劲翕动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紫砂壶里的茶叶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原本干皱的叶片渐渐撑开，浮在水面上，又慢慢沉下去，茶汤一点点染成淡淡的琥珀色，好看极了。林招娣拿起壶盖，轻轻刮去水面的茶沫，这是“刮沫”，再把壶盖盖好，提起紫砂壶，往茶海里斟了少许茶汤，又倒回壶里，反复两次，这是“洗茶”，洗去茶叶的浮尘，让茶香更纯。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提起铁壶，高冲注水，盖好壶盖，再用沸水淋遍壶身，这是“淋盖”，让壶里的茶叶受热均匀，茶味更浓。扶焱看得入了神，小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煮茶的光景。天井里静悄悄的，只有沸水的咕嘟声、茶汤的滴答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光慢得像停住了一般，暖融融的，格外安稳。
“来，尝尝奶奶的茶。”林招娣斟了一杯茶汤，递到扶焱面前，品茗杯小小的，堪堪盛下一口茶，茶汤温温的，飘着淡淡的茶香。扶焱伸出小手，双手捧着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汤滑进嘴里，先微苦，再回甘，满口都是茶香，从舌尖甜到心底，他眯着眼睛，像只尝到甜头的小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好喝不？”林招娣笑着问，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抿着，看着眼前的小孙娃，眼里满是笑意。扶焱点点头，把茶杯递回去，小声说：“奶奶煮的茶，最香。”说完，他目光落在茶海旁飘着的茶气上，那白雾柔柔的，绕着茶杯转，慢慢往上飘，触到阳光就散成细碎的水汽，像抓不住的暖。他忽然想起前日在灶间，看着奶奶煮茶时，也是这样的白雾，飘着飘着就没了，心里竟生出一点舍不得。
林招娣见他盯着茶气看，便笑着说：“茶气散了，茶味还在，就像咱厝里的烟火，看着淡，暖却藏在心里。”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煮了一壶茶，手里的动作依旧慢悠悠的，扶焱却忽然站起身，跑进屋里，翻出一个小小的白瓷杯，这是母亲给他用的小杯子，杯壁薄薄的，透着淡白的光。他跑回天井，把小瓷杯放在茶盘旁，仰着头对奶奶说：“奶奶，我想把茶气接住，不让它散。”
林招娣愣了愣，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咱焱焱有心，那就试试。”扶焱点点头，双手捧着小瓷杯，凑到紫砂壶的壶嘴旁，那里的茶气最浓，白雾裹着茶香，飘进小瓷杯里。他把杯口捂得严严的，生怕茶气从缝里跑掉，小胳膊举着，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杯里的白雾，小脸憋得红红的，格外认真。
茶气在小瓷杯里慢慢聚着，凝着淡淡的水汽，扶焱看着杯里的白雾，心里甜甜的，觉得自己真的抓住了茶气，抓住了这缕暖。林招娣看着他的模样，没说话，只是轻轻添着沸水，任由他捧着杯子接茶气，天井里的茶香更浓了，裹着祖孙俩的温情，裹着一个孩子的小心思，在阳光里慢慢绕。
路过的街坊阿伯看见这光景，笑着喊：“招娣啊，你这孙娃真有意思，还接茶气呢！”林招娣笑着应道：“孩子心纯，想留住暖，就让他留着。”阿伯点点头，赞道：“这娃性子好，以后定是个重情重义的，守得住暖，也守得住咱埠头的烟火。”扶焱听见了，嘴角扬得更高，却依旧捧着杯子，不肯松手，生怕手里的茶气散了。
他捧着小瓷杯，蹲在竹椅旁，看奶奶给路过的阿伯斟茶，看阿伯抿着茶和奶奶唠嗑，说的是埠头的新鲜事，说的是榕江的水情，家长里短，琐碎却温暖。茶气在小瓷杯里慢慢淡了，凝成几滴小小的水珠，沾在杯壁上，扶焱却依旧捧着，觉得这水珠里，藏着茶气的暖，藏着奶奶的话，藏着这午后的温柔。
没人发现，就在扶焱双手捧着小瓷杯，用心接住茶气的那一刻，一缕极淡的烟火灵韵从他的指尖散出，这缕灵韵比以往更柔，裹着茶香的甘醇，裹着他想留住暖的心意，像一缕细细的暖烟，融进了小瓷杯里的茶气中。灵韵与茶气相融，慢慢飘在天井里，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院角的薄荷丛里，薄荷叶晃了晃，茶香混着薄荷香，更浓了，那缕灵韵藏在香气里，融进了老厝的水土中，成了一点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而在茫茫宇宙深处的寒雾屿，灰黑色的寒雾依旧浓得散不开，寒戾泉泛着冰冷的光，泉中的寒雾蛋静静沉睡着，蛋壳上的灰纹颤动得比以往更频繁，一道道细缝在蛋壳上蔓延，像冰面裂开的纹路。扶焱这缕裹着茶香与心意的灵韵，穿过维度壁垒，飘向寒雾屿，原本就慢慢扩张的戾念细缝，在这缕灵韵的触碰下，又悄悄宽了几分，冷雾被灵韵轻轻推开，露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蛋壳的缝隙里，一缕戾念碎沫慢慢溢出来，这缕碎沫比之前的更稠，裹着更重的宇宙冷戾，顺着戾念细缝飘向榕江。它刚抵达扶家老厝的天井上空，就被那缕裹着茶香的灵韵裹住，冷戾的气息瞬间被茶香的甘醇柔化，滋滋的声响轻轻响起，像雪落在温茶里。这缕碎沫想挣扎着吸收冷意，却抵不过灵韵里的暖，更抵不过天井里浓郁的烟火气——茶香的醇、薄荷的清、祖孙俩的温情，还有老厝里藏着的，代代相传的暖。
茶气绕着戾念碎沫，灵韵裹着冷戾，一点点消解着那股荒芜的冷。没过多久，这缕戾念碎沫就被烘得渐渐消散，化作一丝极淡的冷意，顺着戾念细缝飘回寒雾屿，反哺给寒雾蛋。这一次，寒雾蛋的蛋壳上，裂开了一道清晰可见的细缝，蛋壳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懵懂地感知着这份来自榕江的、带着茶香与心意的暖。它依旧对这份暖有着本能的“不适”，却在这份暖的一次次触碰下，孵化的节奏又快了几分，在冷戾的外壳下，悄悄记下了这份带着甘醇香气的温暖。
扶焱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捧着小瓷杯，看着杯壁上的水珠，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水珠滚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却带着淡淡的茶香。他抿了抿指尖，觉得嘴里还有回甘，心里暖暖的，像被奶奶煮的茶汤泡着。林招娣煮完了茶，收拾着茶具，扶焱便凑过去，帮着奶奶擦茶杯，把青釉茶具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像奶奶教他的那样，认认真真，一点也不马虎。
“焱焱，记住咯，煮茶要心诚，做人也要心诚，守住心里的暖，才能守住身边的人。”林招娣一边擦着紫砂壶，一边轻声说，声音轻轻的，像茶香一样，飘进扶焱的耳朵里。扶焱点点头，把奶奶的话记在心里，他看着擦得锃亮的紫砂壶，看着天井里的阳光，看着院角的薄荷丛，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被茶气裹着，像被阳光晒着，安稳又温暖。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在天井里洒下斑驳的光影，茶香慢慢淡了，却依旧藏在空气里，藏在茶具的纹路里，藏在扶焱的指尖上。林招娣牵着扶焱的手，走进灶间，灶火已经生起来了，锅里煮着番薯粥，飘着淡淡的甜香，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菜脯蛋，滋滋地响着，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扶焱坐在小木椅上，看着奶奶盛粥，看着母亲从裁缝铺回来，手里拎着叠好的衣裳，看着父亲扛着船桨进门，脸上带着笑意，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喝着番薯粥，吃着菜脯蛋，聊着午后的闲事，笑声混着粥香，飘满了整个老厝。扶焱的小手还捏着那个小小的白瓷杯，杯壁上还留着淡淡的茶香，他觉得，自己不仅接住了茶气，还接住了这老厝里的暖，接住了一家人的温情，接住了这片潮汕水土最动人的烟火。
他不知道，这煮茶的光景，这想留住茶气的小心思，都在悄悄滋养着他的灵韵，让他的造神初心，更添了一分诚与暖；他更不知道，这份裹着茶香的暖，会再一次跨越星河，触碰着宇宙深处的那枚寒雾蛋，让正邪的羁绊，在冷与暖的碰撞里，在茶气与冷戾的交融里，悄悄生长，缠缠绕绕，注定了往后跨越星河的相遇，也注定了这份来自潮汕的、藏在工夫茶里的暖，会成为照亮宇宙冷戾的一道温柔的光。
榕江的江风轻轻吹过，穿过老厝的木格窗，吹进天井里，带着淡咸的水汽，吹起茶具旁的一缕茶香，飘向埠头，飘向榕江的江面，融进缓缓流淌的江水里。老厝里的烟火气依旧浓着，灶火明晃晃的，粥香甜甜的，茶香淡淡的，还有一家人的笑声，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慢慢沉淀，藏着一个孩子的初心，藏着一片水土的温柔，也藏着那道跨越星河的，冷与暖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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