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江的潮落总在午后,退去的江水裸露出大片温润的江滩,沙粒混着细碎的贝壳,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泛着淡淡的银光。江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吹过老榕树的枝桠,掠过埠头的石板路,最终落在江滩上,掀起一阵细碎的沙响,混着远处的潮声,成了榕江独有的韵律。
扶焱挎着奶奶编的小竹篮,跟在父亲扶江河身后,踩着温软的江滩往水边走。竹篮小小的,篮沿绣着浅浅的鱼纹,是母亲陈秀珠闲来无事缝的,拎在手里轻飘飘的,蹭着胳膊肘软软的。扶江河扛着一把小铁耙,步子稳稳的,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沾着沙粒的小腿,他走得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儿子,怕他被滩上的碎贝壳硌到脚。
“焱焱,跟紧些,别往深水里去,潮刚落,底下的沙软。”扶江河的声音裹着江风,粗粝却温柔。扶焱点点头,小短腿迈得飞快,踩着父亲的脚印往前走,沙粒从脚趾缝里钻出来,温软的触感从脚底传到心底,舒服得他忍不住抿着嘴笑。江滩上到处都是细碎的贝壳,白的、粉的、淡褐的,还有带着螺旋纹路的小海螺,散在沙里,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扶焱蹲下身,小手扒开表层的暖沙,指尖触到一枚小小的白贝壳,壳面滑溜溜的,带着江水的微凉,他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擦去壳上的沙粒,对着阳光看,贝壳的纹路里透着淡淡的光,像藏着一缕江月。他把贝壳放进小竹篮,又扒着沙继续找,不一会儿,竹篮里就攒了好几枚模样周正的贝壳,还有几只小小的海螺,捏在手里轻轻晃,能听见淡淡的潮声从螺壳里飘出来。
扶江河在不远处用铁耙翻着沙,找着藏在沙里的花蛤和蛏子,铁耙划过沙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翻出的花蛤吐着舌头,沾着湿沙,肥嘟嘟的。他偶尔回头看一眼扶焱,见儿子正蹲在沙里认真拾贝,小身子绷得直直的,小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鼻尖上沾着一点细沙,像只埋头找食的小雀儿,嘴角便不自觉地扬起来——自家这娃性子静,却总带着一股认真劲儿,做什么事都一心一意,像极了潮汕人骨子里的踏实。
江滩上还有不少拾贝的街坊,阿婆们挎着竹篮,蹲在水边走,手指麻利地扒着沙,捡着贝壳和小海鲜;小伙伴们追着跑,手里捏着大大的海螺,互相炫耀着自己的收获,笑声清亮,撞在江风里,飘向远处的江面。扶焱却依旧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不吵不闹,只专心地拾着贝,他偏爱那些小巧的、纹路清晰的贝壳,捡起来擦干净,一个个摆进竹篮,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埠头分暖沙、在裁缝铺叠碎布一般,认认真真,乐此不疲。
忽然,他看见不远处的水洼里,一枚小小的花蛤正努力地往沙里钻,却被一块碎石头挡住了路,壳身半露在外面,随着水波轻轻晃。扶焱站起身,小短腿快步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搬开碎石头,又用小手扒开花蛤旁的湿沙,给它让出一条往沙里钻的路。花蛤似乎感受到了善意,慢慢缩起身子,一点点钻进温软的沙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沙印。扶焱蹲在一旁,看着沙印慢慢被风吹平,心里甜甜的,像吃了奶奶煮的红糖粿。
“焱焱,看爸给你找的好东西。”扶江河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枚大大的海螺,螺壳带着淡淡的棕纹,个头比扶焱的小拳头还大。他把海螺递给扶焱,“把耳朵贴上去,能听见潮声。”扶焱接过海螺,小心翼翼地贴在耳朵上,瞬间,淡淡的潮声从螺壳里涌出来,呼呼的,像江风掠过江面,像潮水拍打着江滩,像榕江千百年来不曾停歇的韵律,轻轻绕在耳边,钻进心底。
他把海螺捧在手里,又贴在另一只耳朵上,反复听着,小脸上满是惊奇,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江滩的星光。扶江河坐在一旁的沙堆上,看着儿子的模样,笑着说:“这榕江的潮,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就像咱潮汕人的日子,起起落落,却总守着这片江,守着这份烟火。”扶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海螺放进小竹篮,和那些贝壳摆在一起,觉得这枚海螺里,藏着整个榕江的温柔。
江风渐渐大了些,远处的潮声越来越近,扶江河抬手看了看天,“焱焱,该往回走了,潮要涨了。”扶焱点点头,拎起小竹篮,里面装着满满的贝壳和海螺,还有父亲捡的几只小花蛤,沉甸甸的,却拎在手里格外踏实。他跟在父亲身后,踩着渐渐变湿的江滩往回走,小脚丫踩在浅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凉丝丝的,却带着江水的温软。
路过一处浅滩时,他看见一个小弟弟蹲在地上哭,手里的竹篮翻在沙里,捡的贝壳散了一地,还有几枚滚进了浅水里。小弟弟的妈妈在不远处和街坊说话,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扶焱抿了抿嘴,放下自己的小竹篮,走过去蹲下身,帮着小弟弟捡散在沙里的贝壳,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捞起滚进水里的,擦去壳上的水和沙,一个个放进小弟弟的竹篮里。
小弟弟的哭声渐渐停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扶焱,小声说:“谢谢哥哥。”扶焱摇了摇头,依旧是淡淡的一句:“顺手的。”他帮着小弟弟把竹篮拎起来,又捡起地上的一枚小海螺,递到他手里,“这个给你,能听见潮声。”小弟弟接过海螺,破涕为笑,捏着海螺蹦蹦跳跳地去找妈妈了。
扶江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欣慰,走上前揉了揉扶焱的头,“咱焱焱是个心善的娃,懂得帮衬旁人,这就好。”扶焱低下头,拎起自己的小竹篮,里面的贝壳和海螺依旧整整齐齐的,他觉得,帮着旁人捡回贝壳,比自己捡到更多的贝壳,心里更暖,像被江滩的太阳晒着,暖融融的。
没人发现,就在扶焱把小海螺递到小弟弟手里,指尖触碰到小弟弟掌心的那一刻,一缕极淡的烟火灵韵从他的指尖散出,这缕灵韵比以往更清透,裹着江水的咸湿,裹着贝壳的温润,裹着他心底纯粹的善意,像一缕细细的暖烟,飘在江滩的空气里,慢慢融进了退去的江水里,融进了这片孕育着潮汕人的榕江水土中。这缕灵韵没有耀眼的光,却带着江滩的温柔,带着潮声的韵律,藏在细碎的贝壳里,藏在不经意的帮衬里,藏在这榕江独有的烟火气里。
而在茫茫宇宙深处的寒雾屿,灰黑色的寒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寒戾泉中的寒雾蛋,蛋壳上的细缝已经越来越多,一道道交错着,像江滩上的贝壳纹路,蛋壳下的动静也越来越明显,时不时能看见蛋壳轻轻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蠕动。扶焱这缕裹着江滩温柔与潮声韵律的灵韵,穿过维度壁垒,飘向寒雾屿,原本就扩张了不少的戾念细缝,在这缕灵韵的触碰下,又悄悄宽了几分,冷雾被灵韵轻轻推开,露出一道明显的口子,江滩的咸湿气息,竟隐隐飘进了这冰冷的孤岛。
蛋壳的缝隙里,一缕戾念碎沫慢慢溢出来,这缕碎沫比之前的更厚重,裹着浓郁的宇宙冷戾与荒芜,顺着戾念细缝飘向榕江。它刚抵达江滩上空,就被那缕裹着江水与贝壳温软的灵韵裹住,冷戾的气息瞬间被清透的江风柔化,滋滋的声响比以往更轻,却更持久——这缕灵韵里,藏着榕江千百年来的水土气息,藏着潮涨潮落的自然韵律,藏着潮汕人最朴素的温柔,这些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消解冷戾的温柔力量。
潮声绕着戾念碎沫,灵韵裹着冷戾,一点点消解着那股荒芜的冷。江滩的暖沙,咸湿的水汽,还有远处渐渐逼近的潮声,都化作了灵韵的底色,让这份暖更具力量,更具韧性。没过多久,这缕戾念碎沫就被烘得渐渐消散,化作一丝极淡的冷意,顺着戾念细缝飘回寒雾屿,反哺给寒雾蛋。这一次,寒雾蛋的蛋壳上,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细缝,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点淡淡的灰光,蛋壳下的东西动得更频繁了,懵懂地感知着这份来自榕江的、带着潮声与江水温柔的暖。它依旧对这份暖有着本能的“不适”,却在这份暖的一次次触碰下,孵化的进程又快了一大步,在冷戾的外壳下,悄悄记下了这份带着咸湿水汽的温暖,记下了那缕绕在耳边的、不曾停歇的潮声。
扶焱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跟在父亲身后,踩着温软的江滩往埠头走,小竹篮里的贝壳和海螺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的潮声,格外好听。夕阳西下,金晃晃的光洒在江面上,洒在江滩上,洒在扶焱的小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沙粒和贝壳被染成了暖金色,像藏着一片片小小的太阳。
扶江河牵着扶焱的手,步子依旧稳稳的,父子俩的身影映在江滩上,被夕阳裹着,格外温馨。扶焱仰着头,看着远处的江面,潮⽔正慢慢涨起来,一点点漫过江滩,把那些细碎的贝壳重新藏进沙里,江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他鬓边的碎发,潮声在耳边轻轻绕,像父亲的声音,像奶奶的念叨,像这榕江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温柔。
回到埠头,林招娣和陈秀珠早已在巷口等着,林招娣手里端着一碗温温的绿豆汤,清甜解暑,陈秀珠则伸手接过扶焱手里的小竹篮,看着里面满满的贝壳和海螺,笑着说:“咱焱焱捡了这么多宝贝,回头串成手串,戴在手上。”扶焱喝着绿豆汤,清甜的味道从舌尖传到心底,看着母亲手里的小竹篮,看着巷口的老榕树,看着远处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江面,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被江滩的暖沙裹着,像被榕江的潮水抱着,安稳又温暖。
晚饭时,老厝的灶间飘着花蛤汤的鲜香,林招娣把下午捡的小花蛤煮了汤,撒上葱花和香菜,鲜味儿浓得化不开。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喝着鲜美的花蛤汤,吃着软糯的白米饭,聊着江滩拾贝的趣事,扶焱捧着小碗,喝着汤,偶尔夹起一枚花蛤,鲜美的肉滑进嘴里,混着江水的味道,格外好吃。他看着桌上的汤碗,看着家人的笑脸,看着灶间明晃晃的灶火,觉得这就是奶奶说的烟火气,藏在江滩的贝壳里,藏在鲜美的汤里,藏在一家人的笑声里,暖烘烘的,绕在心底,不曾散去。
他不知道,这江滩拾贝的光景,这帮衬小弟弟的善意,这藏在螺壳里的潮声,都在悄悄滋养着他的灵韵,让他的造神初心,更添了一分清透与韧性,更贴近这片孕育着潮汕人的榕江水土;他更不知道,这份裹着潮声与江水温柔的暖,会再一次跨越星河,触碰着宇宙深处的那枚寒雾蛋,让正邪的羁绊,在冷与暖的碰撞里,在潮声与冷戾的交融里,悄悄生长,缠缠绕绕,注定了往后跨越星河的相遇,也注定了这份来自榕江的、藏在潮声里的暖,会成为照亮宇宙冷戾的一道清透的光。
榕江的潮水渐渐涨满,江面泛着淡淡的暮色,江风卷着咸湿的水汽,吹过埠头的老榕树,吹进扶家老厝的窗,裹着灶间的烟火气,裹着一家人的笑声,裹着一个孩子的初心,飘向远方,飘向岁月的深处,也飘向那座遥远的、冰冷的宇宙孤岛。而那道跨越星河的羁绊,也在这潮涨潮落里,在这烟火气里,在这冷与暖的一次次碰撞里,慢慢变得清晰,慢慢变得厚重,像榕江的江水,不曾停歇,像潮汕的烟火,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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