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江的秋,少了盛夏的燥热,江风裹着淡淡的桂香,吹得埠头的老榕树叶子簌簌响。晨雾刚散,埠头的码头就热闹起来,红头船的船帆次第扬起,朱红的船身映着金晃晃的日光,像江面上跃动的火。扶江河今日要撑船去韩江下游,捎着埠头的鱼鲜和粿品,得三五天才能回,天刚亮就忙着搬货、系缆,粗粝的手掌抚过船舷,眼里是常年行船的沉稳。
扶焱牵着母亲的手站在码头边,小手里攥着一块奶奶刚蒸的鼠壳粿,粿皮裹着花生芝麻馅,糯糯的香。他仰着头看父亲忙碌,看红头船的船帆被江风慢慢鼓满,看船工们喊着号子搬着货箱,码头的石板路上,独轮车的轱辘声、船帆的哗啦声、江风的呼啸声混在一起,成了埠头独有的热闹,却让扶焱心里生出一丝淡淡的不舍。
陈秀珠替扶江河理了理衣襟,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叠好的粗布衣裳和几包干粿,“路上小心,江上风大,别贪快,到了地方给家里捎个信。”扶江河点点头,攥了攥妻子的手,又弯腰揉了揉扶焱的头,“焱焱在家要乖,听奶奶和娘的话,爹给你带韩江的糖画回来。”扶焱把鼠壳粿递到父亲面前,小声说:“爹,路上吃,填肚子。”扶江河接过粿,捏了捏儿子的小脸,眼里漾着温柔,“好,爹带着。”
林招娣端着一碗温好的红糖姜茶走过来,递给扶江河,“喝口茶暖身子,江里的水凉,别冻着。”她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的红头船,看着儿子,千言万语都揉进一句叮嘱里,“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回来。”这是潮汕船工家人最朴素的祈愿,每一次远行,每一次送别,都绕着这八个字,藏着满心的牵挂。
扶江河喝了姜茶,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踏上船板。船工们喊着号子,解开缆绳,竹篙一点,红头船慢慢离开码头,江水流过船舷,发出哗哗的轻响。扶焱踮着脚尖,扒着码头的石栏,看着父亲的身影站在船尾,看着红头船越行越远,朱红的船身在江面上渐渐成了一个小点,他用力挥着小手,喊着:“爹,早点回来!”声音被江风裹着,飘向远方的江面,飘向父亲的耳边。
扶江河站在船尾,也挥着手,直到码头的身影成了小小的一点,才转身握住船桨,迎着江风,朝着韩江的方向划去。江面上,红头船的帆影映着天光,像一只展翅的红鸟,在碧波里缓缓前行,载着埠头的烟火,载着家人的牵挂,也载着扶焱对“远行”的第一缕认知。
送别父亲,扶焱跟着奶奶和母亲往回走,脚步慢了些,小手里还攥着父亲临走前揉过的衣角,带着淡淡的江水味和父亲的气息。他回头望了望江面,红头船早已看不见踪影,只有江风依旧,吹着水面的细波,像藏着说不尽的远方。“娘,爹要走好久吗?”扶焱仰着头问,眼里带着一丝懵懂的迷茫。
陈秀珠蹲下身,擦了擦儿子的脸颊,笑着说:“不远,三五天就回,爹撑着红头船,顺着江水走,带着咱埠头的东西,到别的地方去,再把别处的东西带回来,这就是行船人的日子。”扶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韩江和榕江一样吗?也有埠头,有老榕树,有红桃粿吗?”林招娣走过来,牵着他的手,“天下的江水都是连在一起的,韩江也有埠头,有烟火,只是模样不一样,就像咱埠头的人,走到哪,都带着心里的暖,带着烟火气。”
扶焱把奶奶的话记在心里,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路上还留着船工们的脚印,沾着江水的湿意。他想起父亲的红头船,想起船帆鼓满的模样,想起江面上渐渐远去的帆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好奇:远方的江,远方的埠头,远方的烟火,会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像榕江的埠头一样,有暖沙,有老榕树,有一家人围坐的八仙桌,有袅袅的烟火气?
回到老厝,扶焱搬着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朝着码头的方向望。院角的桂树开着花,细碎的金桂落在石板上,混着淡淡的香,江风拂过,带着江水的咸湿,也带着一丝远方的气息。他捡起一片落在脚边的桂花瓣,捏在手里,又想起父亲的红头船,便跑到灶间,翻出母亲缝衣裳剩下的红布和蓝布,学着红头船的样子,叠了一只小小的纸船,船帆是红布做的,船身是蓝布做的,像极了埠头的红头船。
他把小纸船放在院门口的石槽里,石槽里积着晨露的水,小纸船浮在水面上,像真的船一样。扶焱蹲在一旁,用小树枝轻轻拨着水,让小纸船在石槽里慢慢漂,嘴里小声念叨着:“顺风顺水,平平安安,爹早点回来。”陈秀珠看着儿子的模样,心里软软的,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拨着水,“咱的小纸船陪着爹的红头船,一路顺顺利利。”
午后,埠头的阿伯扛着鱼鲜从码头回来,路过扶家老厝,喊着:“秀珠,江河的船过了榕江渡,江上风平浪静,顺得很!”陈秀珠和林招娣连忙应着,心里的牵挂松了些。扶焱听见了,跑到门口,仰着头问阿伯:“阿伯,我爹的船能看见韩江的星子吗?和榕江的一样亮吗?”阿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一样亮,天下的星子都守着行船人,照着红头船,顺顺利利到地方。”
扶焱笑了,跑回院门口,看着石槽里的小纸船,觉得它好像真的跟着父亲的红头船,漂过了榕江渡,漂向了韩江的远方。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桂树的影子慢慢移,看着日头慢慢西斜,看着石槽里的小纸船静静浮着,心里藏着一丝牵挂,也藏着一丝对远方的向往。他想,等父亲回来,一定要问问韩江的模样,问问别处的埠头,问问远方的烟火。
没人发现,就在扶焱叠好小纸船,对着它默念“顺风顺水”的那一刻,他心底的烟火灵韵轻轻漾开,比以往更柔和,也更坚定。这缕灵韵裹着对父亲的牵挂,裹着对远行的懵懂认知,裹着潮汕人“守着水土,也望着远方”的执念,像一缕细细的暖烟,从院门口飘出,顺着江风,飘向榕江的江面,飘向父亲红头船前行的方向。
灵韵掠过江面,拂过层层碧波,竟顺着那道跨越星河的羁绊,悄悄飘向了寒雾屿。此时的寒雾屿,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冷戾,星芒铺满了孤岛,寒戾泉的水化作了温润的清泉,那个冷戾幼体正坐在泉边,指尖抚着一缕淡淡的暖光——那是扶焱此前飘来的灵韵,他日日守着,像守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当扶焱这缕裹着牵挂与向往的灵韵飘至孤岛,幼体立刻抬起头,眼底漾起淡淡的光亮。他伸手接住这缕灵韵,指尖触到的瞬间,便感受到了那份细腻的牵挂,还有一丝对未知远方的好奇,像江风拂过心湖,漾起层层涟漪。他透过灵韵,仿佛看到了榕江的码头,看到了那个踮脚送别的孩童,看到了江面上渐行渐远的红头船,也看到了孩童手里那只小小的纸船,浮在晨露的水里,载着满心的期盼。
幼体的眼底,第一次生出了“向往”的情绪。他望着榕江的方向,望着那片藏着烟火气的水土,心里忽然想:那片远方的江,远方的埠头,是不是也像榕江一样,藏着无尽的暖?是不是也有像扶焱一样的人,守着烟火,望着远方?他轻轻攥着这缕灵韵,把那份牵挂与向往藏在心底,像藏着一粒新的种子,他想,或许有一天,他也能跨过星河,去到那片水土,看看扶焱说的红头船,看看那片连在一起的江水,看看世间的烟火与远方。
而这份来自扶焱的“远行”之意,也让他的灵智更进了一步。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冷戾幼体,更懂得了“牵挂”,懂得了“期盼”,懂得了世间的情感,像榕江的江水,缠缠绵绵,藏着无尽的温柔。他守着寒雾屿,守着那缕缕来自榕江的灵韵,也守着对那片水土的向往,成了星河间最温柔的守护者。
扶焱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坐在院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石槽里的小纸船,看着日头落进江面,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奶奶端来一碗甜汤,放在他面前,“喝点甜汤,爹很快就回来了。”扶焱接过甜汤,小口喝着,甜丝丝的味道融进心里,冲淡了那份淡淡的不舍。
暮色渐浓,榕江的江面泛着淡淡的银光,星子渐渐亮了起来,像撒在江面上的碎钻。扶焱把小纸船从石槽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衣兜,他想,等父亲回来,要把小纸船送给父亲,让父亲下次行船带着,就像带着家里的暖。他仰着头看天上的星子,觉得最亮的那颗,一定照着父亲的红头船,照着父亲前行的路,顺风顺水,平平安安。
老厝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院门口,洒在桂树的影子上,洒在石板路上的金桂花瓣上。灶间的烟火气飘出来,混着桂香,成了最温暖的味道。扶焱靠在母亲的怀里,听着奶奶讲着行船人的故事,讲着榕江与韩江的传说,讲着天下江水皆相连的道理,小脑袋里满是对远方的想象,对红头船的期盼。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送别,这一次的牵挂,让他的造神灵韵多了一分“牵挂与期盼”的底色,让他的初心,不仅藏着烟火的暖,更藏着人间的情;他更不知道,这份对远行的认知,对远方的向往,竟跨越星河,让那个星河间的守护者,生出了同样的向往,让那道跨越星河的羁绊,多了一分期盼,多了一分温柔。
榕江的江水依旧缓缓流着,带着埠头的烟火,带着家人的牵挂,带着孩童的期盼,流向远方;红头船的帆影,在江面上缓缓前行,载着行船人的梦,载着世间的暖,载着跨越星河的羁绊,朝着韩江的方向,顺风顺水;而星河间的寒雾屿,星芒璀璨,清泉温润,一个温柔的守护者,守着对那片水土的向往,守着那缕缕人间的灵韵,在星河间,静静期盼着一场跨越时空的相遇。
属于扶焱的故事,属于红头船的远行,属于星河守护的期盼,都在这榕江的秋夜里,悄悄生长,像院角的桂树,年年岁岁,开着细碎的花,藏着淡淡的香,裹着无尽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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