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江的潮水涨落自有章法，像潮汕人刻在骨子里的作息。五岁的扶焱已经不用再扶着墙根走路，每天天刚亮，就踩着青石板路往埠头跑。老厝到码头的小巷里，卖菜脯的阿伯正掀开陶瓮的木盖，咸香的气息漫出来；剃头匠的铜盆里盛满清水，镜面映着初升的朝阳；穿红衫的渔妇挎着竹篮，脚步匆匆地赶往江边，篮子里的渔网还滴着昨夜的江水。扶焱穿梭在这些身影之间，小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一串轻快的音符。
埠头的沙滩被潮水分割成明暗两界。向阳的一侧，沙粒被阳光晒得温热，踩上去暖融融的，混着细碎的贝壳碎屑，折射出淡淡的光泽；背阴的地方挨着石堤，潮水退去后残留着湿润的凉，沙粒紧实而冰凉，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细密的水汽。扶焱不喜欢和其他孩子追闹，那些奔跑的身影、喧闹的笑声，在他眼里远不如手中的沙粒有趣。他总独自蹲在沙滩的角落，双膝跪在温热的沙地上，小手一遍遍摩挲着脚下的沙，仿佛在与这片土地对话。
“阿焱，快来玩啊！我们要堆一座最大的沙堡！”不远处，几个孩子挥舞着小铲子喊道，他们的沙堡已经堆到了半人高，插着几根捡来的芦苇秆，像极了老厝墙上的瓦片。
扶焱抬起头，望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沙粒。他能清晰地分清每一粒沙的温度，向阳的暖沙带着阳光的气息，颗粒松散而干爽；背阴的凉沙浸着江水的湿气，颗粒细密而黏腻。他用手指将暖沙与凉沙分开，堆成两个小小的山丘，左边是暖的，右边是凉的，中间留出一道细细的沟壑，像极了榕江的支流。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发麻感。那感觉起初很淡，像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痒，渐渐变得清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指尖游走。扶焱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头看向掌心。只见细碎的光点在他的掌心流转，像撒了一把星星的碎屑，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与他灵核的颜色如出一辙。
光点越来越亮，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开来，钻进周围的沙粒里。瞬间，整个世界在他耳边变得无比清晰。江水拍打着石堤的潮声，不再是模糊的轰鸣，而是每一滴水珠落下的清脆声响；远处渔船上的船桨划水声，穿过风的阻碍，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甚至能听到船桨与船舷碰撞的细微震颤；更远处，老厝里奶奶揉面的声音、母亲织布的机杼声，都像在耳边响起一般真切。
最奇妙的是脚下的沙粒。它们仿佛有了生命，随着他的心跳轻轻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与他胸腔里的灵核同频。扶焱能感觉到沙粒之间的呼吸，它们吸收着阳光的暖意，吞吐着江水的湿气，与他的灵韵相互呼应。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沙滩上，那些温热的沙粒顺着他的掌心向上涌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哎呀！我的沙堡塌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断了扶焱的感知。他抬头望去，只见刚才喊他的那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抹眼泪，他堆的沙堡被潮水漫过，半边已经坍塌，芦苇秆倒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其他孩子围在一旁，有的嘲笑，有的惋惜，却没人上前帮忙。
扶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慢慢走了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带着微光的小手，抓起一把向阳的暖沙，小心翼翼地填补在沙堡坍塌的地方。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的光点落在沙粒上，让那些松散的沙变得紧实而有韧性。他凭着刚才感知到的沙粒流动规律，一点点将坍塌的部分修复，还在沙堡的边缘堆起了一道小小的堤坝，防止潮水再次冲刷。
小男孩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扶焱。他发现扶焱的手心似乎有光，那些沙粒在他手中变得格外听话，原本难以堆砌的形状，被他轻易地塑造出来。不一会儿，一座比之前更坚固、更精致的沙堡出现在眼前，堤坝上还点缀着几颗彩色的贝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你，阿焱。”小男孩小声说道。
扶焱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蹲下身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悄埋下：他能感知到沙粒的温度，能听到远方的声音，能读懂沙堡坍塌后小男孩的难过，可这些感受，他却无法用语言告诉别人。没人能懂他掌心的光点，没人能懂他与沙粒的对话，没人能懂他耳边那些清晰的声响。但没关系，就算没人懂他，他也可以试着去懂别人，去感知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情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腔里的灵核便剧烈地搏动了一下，金红色的光芒透过衣衫映了出来。指尖的光点变得更加浓郁，灵韵感知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整个埠头的气息都笼罩其中。他能感觉到江水里鱼儿的游动，能感觉到石堤上青苔的生长，能感觉到远处红头船桅杆上绳索的颤动，所有的一切都与他的灵韵相连。
宇宙深处，星芒壁垒之外的寒雾屿，戾念细缝因为灵韵的强化而变得愈发宽阔。寒雾蛋悬浮在寒戾泉上空，蛋壳表面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一半，里面的幼体蜷缩着，贪婪地吸收着来自跨维度的能量。几缕灰冷的碎沫从蛋壳中飘出，带着刺骨的戾念，顺着戾念细缝朝着榕江埠头飘来。它们比上次更加浓郁，像淡淡的烟雾，落在背阴的凉沙上，让那些沙粒瞬间结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扶焱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寒意。他低头看向背阴的沙滩，只见那些灰冷的碎沫正顺着沙粒蔓延，所到之处，温热的空气都变得冰冷。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掌心的金红色光点瞬间爆发，一股温暖的灵韵顺着指尖流淌而出，落在那些沾着碎沫的沙粒上。
灰冷的碎沫遇到暖韵，立刻开始扭曲、挣扎，发出细微的嘶鸣。它们试图抵抗暖韵的侵蚀，却在烟火灵韵的包裹下渐渐消融。扶焱能感觉到那些碎沫里的冰冷与恶意，却也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能量。他没有强行驱散它们，而是让掌心的暖韵轻轻包裹着碎沫，像奶奶包裹粿团一样温柔。
渐渐地，那些灰冷的碎沫不再挣扎，它们在暖韵中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烟，顺着风飘回了寒雾屿的方向。当这些被暖韵滋养过的碎沫回到寒雾蛋身边时，蛋壳突然发出了一阵强烈的光芒，将碎沫吸收了进去。原本冰蓝色的蛋壳上，金红色的纹路越来越清晰，戾念与暖韵在蛋壳内部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反哺着蛋壳里的幼体，让它的成长速度大大加快。
扶焱收回手，掌心的光点渐渐消散，耳边那些清晰的声响也恢复了正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但背阴沙滩上那层薄薄的白霜还未完全融化，掌心残留的微凉触感还在提醒着他，刚才那些灰冷的碎沫是真实存在的。
江潮再次上涨，温热的江水漫过沙滩，将扶焱的小脚印淹没。他站起身，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红头船，船帆上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灵核的搏动渐渐平稳，可刚才那些强烈的感知、那些心底的念头、那些与戾念碎沫的触碰，都像刻在了他的灵韵里，成为他成长的一部分。
埠头的孩子们还在嬉笑打闹，卖菜脯的阿伯已经收起了陶瓮，剃头匠的铜盆里依旧盛满清水。扶焱转身往老厝的方向走去，小皮鞋踩在湿润的沙滩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不再只有沙粒的温度和烟火的气息，还有那些跨越维度的联结，那些藏在宇宙深处的秘密，而他与寒雾屿的羁绊，也在这一次次的灵韵触碰中，变得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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