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成意图灌入的瞬间。
世界安静了。
不是安静了一小部分——是整座江城,乃至以江城为中心方圆数百公里的区域,都在同一时间,陷入了绝对的、不可思议的寂静。
风停了。
血色光柱停了。
传教士们疯狂的背诵声停了。
甚至连那只古神之眼,那不断转动着的漆黑瞳孔——也停了。
就好像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
青铜罗盘。
动了。
它从林舟的手中缓缓升起,悬浮在他头顶三尺的位置,开始以一种超越认知的方式旋转。
罗盘表面那些古朴到无法辨识的符文,第一次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
而是一种绽放式的、如同恒星聚变般的耀眼光芒。
在那道光芒中,林舟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青铜罗盘的全部构造。
它不是一个工具。
它是一个“嘴”。
一个连接着某个更深层宇宙的、贪婪的、永远吃不饱的“嘴”。
而此刻,这张“嘴”,正对着它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的一道菜——一个正在降临的古神的维度投影——张开了。
吸!
一个无声的、却可以让整个空间都产生肉眼可见扭曲的“吸”的动作。
那只直径五十米的古神之眼,它表面那层暗红色的光膜,开始一丝一缕地被剥离。
光膜化为无数根极细的、闪烁着诡异色彩的能量丝线,被一根接一根地拽入了悬浮在空中的青铜罗盘。
就像用叉子卷意面。
一圈,又一圈。
古神之眼在缩小。
它的瞳孔出现了有史以来第一次“表情”——如果那可以被称为表情的话。
那是困惑。
一种来自超维度存在的、纯粹的、原始的困惑。
它无法理解。
它一个古神,存在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被无数文明恐惧和敬拜的超越性存在,正在被一个微不足道的低维生命手中的一个小玩意儿——
一口一口地吃掉?
这不合理。
这在它的认知库中,找不到任何匹配的先例。
然而,青铜罗盘不关心合不合理。
因果逆转炼成阵的核心本质,就是扭曲因果律。
在它的运作逻辑里,没有“强大”和“弱小”的区分,只有“原材料”和“成品”的区分。
你是古神?
那你是一块非常高级的原材料。
仅此而已。
罗盘继续旋转。
古神之眼继续缩小。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观景平台上的王腾,感受到了体内那股来自古神的力量正在断崖式地流失。他的祭司长袍失去了依附的能力,像破布一样飘落在地。他大半透明的灰色皮肤开始快速回退,恢复成了人类的颜色。
但他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
他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正在像损坏的唱片一样反复循环播放。
“……设f(x)在闭区间[a,b]上连续……哈哈哈哈……在开区间(a,b)上可导……哈哈哈哈哈……”
他的大脑在数学公式和笑声的双重碾压下,发出了最后的蓝屏信号。
十米。五米。一米。
古神之眼的最后一丝光芒,被青铜罗盘吞噬殆尽。
头顶的血色天幕消失了。
正常的、深邃的、缀满繁星的夜空,重新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
青铜罗盘停止了旋转。
它缓缓降落,重新回到了林舟的手中。
罗盘的表面,多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流动着暗红色光芒的纹路。
那是吞噬了古神投影后留下的痕迹。
而在林舟的掌心,一件全新的“产品”,正在成形。
那是一张面具。
准确地说,是一张由极致纯白的材质构成的面具,表面光滑如镜,除了两个空洞的眼孔外,没有任何五官。
没有嘴,没有鼻子,没有表情。
空白。
绝对的空白。
这就是用一个古神的维度投影,作为原材料炼成的“正产品”。
【虚无之面】。
林舟将面具翻转过来,在面具的内侧,有一行他熟悉的、由流动的暗红色光芒构成的铭文。
他读出了那行字。
那是这件产品的属性说明。
“佩戴后,可短时间内获得对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的绝对防御。持续时间:三分钟。冷却时间:七十二小时。”
绝对防御。三分钟。
林舟点了点头,把面具收了起来。
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了罗盘反馈回来的第二行铭文。
副作用。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疯狂的笑。
而是一种真正觉得有趣的、发自内心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快乐”的笑。
他把罗盘收回口袋,转过身。
他面对着封锁线外那数十双充满了恐惧、敬畏和不可思议的目光。
他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清晰而坦然的声音,宣布了这次炼成的副作用。
“【副作用:认知同化】。”
“从今天起,所有看过这张面具的智慧生物!都将在未来的二十四小时内,忘记关于这次事件的一切记忆。”
“包括古神。”
“包括祭祀。”
“包括——”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达到了最大。
“——我。”
……
二十四小时后。
江城。
一切如常。
早高峰的车流拥挤在主干道上,上班族们拿着咖啡行色匆匆。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昨天的天气和今天的股市。
没有人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记得那道血色的光柱。
没有人记得那只悬浮在城市上空的巨大眼球。
整座城市,一千万人口,像是被按了delete键的硬盘,干干净净。
异管局总部。
张部长坐在办公桌前,困惑地翻着自己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关于“江城之珠观景平台紧急维修”的工程报告。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批准这份文件,因为他翻遍了所有通讯记录,都没有找到相关的审批流程。
更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非常重要。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回忆,脑海里都一片空白。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揉了揉太阳穴,将那份莫名其妙的文件丢进了碎纸机。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
精神病院的一间安静的病房里。
王腾坐在白色的床铺上,眼神空洞。
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古神、祭祀和“真理之面”了。
他的脑子里,只残留着一些破碎的、无法拼凑的碎片——一段九九乘法表,一个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公式,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停止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他只知道——
他再也不想喝热水了。
……
副作用科技有限公司。
总裁办公室。
林舟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双脚翘在桌上,手里把玩着那张纯白色的【虚无之面】。
他是唯一记得所有一切的人。
因为副作用的制造者,不受副作用影响。
这是青铜罗盘从一开始就写好的规则。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普通而平凡的江城。
车水马龙。烟火人间。
他拯救了这座城市。
但没有人会知道。
没有人会感谢他。
没有人会记得他曾经用一个古神作为原材料,炼成了一张足以改写所有人记忆的面具。
他一个人独享了这份最大的战果,也一个人承担了这份彻底的孤独。
“挺好的。”
林舟将面具放进抽屉。
他拿起桌上的那个印着“今天也要加油哦”的土味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白开水。
水很普通。是他亲手烧的。不含任何副作用。
就在他放下水杯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月灵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表情很困惑,看着林舟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林总,有个事想问你。”
“嗯?”
“我总觉得……昨天好像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吗?”
林舟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在末日降临时哭着求他拯救城市的女人。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她的哀求。不记得她的眼泪。不记得她说出“这次不是交易也不是任务”时的那份真诚。
林舟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把那个东西,用一种源自本能的冷漠,轻轻按了回去。
“没有。”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个普通的晚上。”
苏月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林舟一个人坐在安静的房间里,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是副作用科技有限公司的后台管理系统。
新订单提醒:47条未读。
来自江城各大家族的委托,来自异管局半遮半掩的合作需求,来自那些永远无法满足的、用金钱和权力也无法解决的人类欲望。
林舟看着那一长串订单,嘴角缓缓恢复了那抹标志性的、狡黠的弧度。
他点开了第一条新订单。
委托人:海外匿名账户。
委托内容:听说贵公司的产品很有意思。我们想见见你。落款——真理之面。
林舟盯着屏幕上这几个字看了三秒钟。
他记得他们。
他们不记得他。
这就是最大的优势。
林舟关掉了这条消息。
没有回复,没有删除,也没有向任何人报告。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兜,俯瞰着楼下那个不知道自己曾经与灭世擦肩而过的城市。
阳光正好。
世界如初。
而他的故事——
还在继续。
他拿起那个土味水杯,对着窗外那片无人知晓的天空,轻轻举了举。
“祝我——”
“生意兴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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