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窗外漆黑一片。莫道猛地睁开眼。
这里不是出租屋，而是他那个位于灰城二环的家。房子还在，没被抵押。可惜遇上了倒春寒，屋里却冷得像冰窖。为了省那几百块的取暖费和电费，莫道早就停了暖气，连几十块钱的“小太阳”都没舍得插。客厅里那个原本摆着真皮沙发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那是上周为了给工人发生活费，刚让二手贩子拉走的。
“嗡——嗡——”枕头下的手机闹钟再次震动。莫道翻身起床，浑身的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酸牙的刺痛。那是昨天在车间里搬了一整天包子箱留下的后遗症。
“老莫……”身边的苏醒被动静吵醒了，紧紧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几点了……再睡会儿吧……”她太累了。这几天跟着莫道又是跑工厂又是躲债主，原本保养得当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睡不起了。”莫道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呲——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像是一把冰刀刮过皮肤，让他瞬间清醒。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胡子拉碴，眼袋浮肿。那件曾经只会出现在商务宴请场合的高定衬衫，现在领口已经磨破了。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正开着空调，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公司上市的美梦。
这一世，他醒了。虽然家徒四壁，虽然浑身是痛，但他觉得心里踏实。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泡沫，而是那一库房实实在在的包子。
【大衍日志：】【今日行动推演：宜破釜沉舟、撕下面具；忌矫情。】
“忌矫情。”莫道看着提示，自嘲一笑，“大衍说得对。老板都没得当了，还矫情个屁。”
……
凌晨四点半。灰城的倒春寒，冷得刺骨。
一辆改装过的二手电动三轮车，载着两大箱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速食包”和全套的加热设备，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小区。莫道骑在前面，身上裹着一件旧军大衣。苏醒缩在后面的车斗里，怀里紧紧抱着收款码牌。
“老莫，咱们真的要去那个废弃工业园吗？”苏醒大声喊着，“那地方荒草比人还高，咱们去那摆摊，卖给鬼啊？”
“鬼不吃包子，但人吃。”莫道迎着风，“相信我！今天早上六点，那里会变成金矿！”
五点半。三轮车停在了西郊废弃工业园的路口。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前方被一堵蓝色的铁皮围挡死死堵住。
莫道看了看表。05:58。还有两分钟。他跳下车，熟练地接通车载电瓶，打开蒸箱开关。“呼——”随着风机转动，白茫茫的热气腾空而起。在这冰冷的清晨，这团热气带着面粉发酵的甜香和肉馅油脂的咸香，霸道地扩散开来。
06:00整。“轰隆隆——”一阵重型机械的轰鸣声突然打破了寂静。只见那堵蓝色的铁皮围挡后面，一台挖掘机高高举起铲斗，猛地推了下来。
哐当！铁皮倒地。一条满是泥泞、铺着碎石子的临时便道，显露了出来。
紧接着，就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无数穿着工装、西装的打工人，从附近的城中村涌了出来。因为原来的主路封闭施工，这条便道成了数千名上班族去往临时公交站的必经之路。
苏醒看得目瞪口呆：“这……这真的是金矿啊！”
人流如织。大家缩着脖子，踩着泥水，脸上写满了早起的怨气和饥饿。这时候，莫道摊位上升起的那团热气，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沙漠里的绿洲。很多人放慢了脚步，目光被吸引。
但是，没人停下来买。因为摊位太简陋，而且老板（莫道）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
莫道站在蒸箱后，手心里全是汗。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那一声“卖包子”，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是谁？他是曾经的莫总，是那个在饭局上一呼百应、给几十号员工发工资的老板。现在，让他像个小贩一样弯腰赔笑？
【大衍警告：】【检测到玩家“心理障碍”指数过高。】【提示：尊严这东西，就像内裤。你得有，但不能逢人就证明你有。不喊，就饿死。】
“去他妈的尊严。”莫道想起了上一世苏醒借钱下跪的样子，想起了那些催收逼死员工的嘴脸。和那些比起来，卖包子算个屁！
莫道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刚出锅的热包子哎！皮薄馅大！**两块钱一个！三块钱两个！**不好吃不要钱！”“扫码这就走！不耽误上班！”
这一嗓子，粗狂、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前面的几个上班族停了。一个小伙子吸了吸鼻子：“老板，看着有点像速冻的啊，硬邦邦的。”
“小兄弟，这叫**‘锁鲜包’**！”莫道手脚麻利地从蒸箱里夹起一个刚刚复热好的包子，直接掰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爆开，金黄色的汤汁顺着暄软的面皮流下来，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看着硬是锁鲜工艺，蒸出来就是活的！来，送你尝尝！”
小伙子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嚯！这肉是大块的！比便利店那种肉泥强多了！给我来四个！”“微信收款：六元。”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口，莫道的早餐车成了唯一的补给站。
就在生意最火爆的时候。滴——滴——两声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强行打断了喧闹。
一辆黑色的奥迪A6蛮横地停在泥水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莫道熟悉的面孔。是周大凯。莫道以前的生意伙伴，也是上一世他破产时落井下石最狠的人。
“哟？这不莫总吗？”周大凯故意提高了嗓门，眼神嘲讽地打量着莫道身上的军大衣：“怎么着？苏氏食品厂破产了，莫总开始走亲民路线，体验底层生活了？”车后座传出一阵妖娆的女人的轻笑。
周围的顾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这种目光，像扒光了衣服示众一样让人难受。
莫道的手停顿了半秒。上一世，他可能会跑，会觉得无地自容。但现在。
莫道把刚装好的包子递给顾客，拿起抹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他直起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车里的周大凯。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没有任何的卑微，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淡然。
“周总，早啊。”莫道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去开会？没吃早饭吧？来两个？我亲手做的，用的都是好肉，比你在酒店吃的那些科技狠活干净。”
周大凯愣住了。他没看到莫道的躲闪，没看到羞愧，只看到一种将一切踩在脚下的坦荡。这种平静，让周大凯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话术，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不了。”周大凯尴尬地笑了笑，那种优越感荡然无存，甚至觉得有些发毛，“我……我赶时间。”他慌乱地升起车窗，一脚油门，逃也似地开走了。
【叮！】【大衍记录：玩家心理防御机制重组完成。】【感悟生成：面子是给狗吃的，里子是靠手挣的。】
早高峰结束了。人群散去，只剩下满地的泥泞和包子香气。
苏醒蹲在旁边，捧着手机，死死盯着微信收款助手的界面，手指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老莫！你知道咱们两小时卖了多少吗？”她把手机屏幕亮给莫道看，上面的数字格外刺眼：
“一千二！除去成本，净赚八百！”“这要是能卖两顿，一个月就是五万啊！咱们的电费和员工生活费有救了！”
莫道点了一根烟，看着周大凯车子消失的方向。“五万不够。”莫道吐出烟圈，眼神里透着一股嗜血的狼性：“但这五万，是咱们挺直腰杆去赌下一把的底气。”
“收摊。回去开足马力生产。”“我有预感，那个让我们真正起飞的‘大风’，快要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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