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立夏。灰城苏氏食品厂办公室。】
立夏，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万物繁茂，但在繁华的表象下，有人即将迎来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这是莫道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三天前，他做了一个违背所有常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决定：把苏氏食品厂账面上辛苦积攒的300万流动资金，外加抵押工厂从银行贷出来的200万经营贷，总共500万，全部砸进了灰城东部那片荒无人烟的烂尾商铺。
现在的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工厂的账面上连下个月买面粉的钱都没留。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全部身家，赢面是那个只有他知道的、来自未来的“剧本”。
下午2:50。新装修的办公室里，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莫道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老板椅上，面前摆着那个黑屏休眠的平板电脑。他死死盯着墙上的电视直播——《灰城新闻·特别关注》。
韩勇站在他旁边，紧张得满头是汗，不停地搓着手，那件刚买的名牌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莫总，这……这能行吗？我昨晚去那块地看了，野草都有一人高了，连个鬼影都没有。万一今天的土拍流拍了，咱们这500万可就……”
“闭嘴。”莫道点了一根烟，手微微有些抖，但眼神狂热得像个信徒：“韩勇，学着点。富贵险中求。三点一过，那片荒地就会变成寸土寸金的CBD。到时候，你就不再是卖包子的销售经理，你是身价千万的苏氏副总。”
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是在锯莫道的神经。14:59:50。15:00:00。
电视画面切到了土拍现场。镜头扫过台下，坐满了各大开发商的代表，但气氛却有些诡异的安静。
主持人走上台，但他手里拿的不是拍卖槌，而是一份刚刚送上来的、印着红色抬头的加急文件。
莫道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烟灰掉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烫出一个黑洞。“来了！地王要出了！”
然而，主持人并没有宣布竞拍开始。他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念出了一段让莫道如坠冰窟的话：
“各位观众，现在插播一条市府的紧急通告。”“接上级通知，鉴于近期我市查处的**‘3·06特大非法集资案’（李大富案）**拔出萝卜带出泥，涉及重大规划腐败问题……”“经查，原市规划局相关负责人收受巨额贿赂，违规通过了东部新区商业开发规划。现决定：即刻起，终止东部新区CBD地块的出让。”“该区域规划将重新调整为——城市永久性生态涵养区（湿地公园）。区域内所有在建、未建的商业项目，一律停工整顿，严禁炒作。”
轰！莫道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颗炸雷在天灵盖上炸开了。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声音，只有那个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的画面在无限放大。
终止出让？生态涵养区？上一世，这里明明拍出了天价地王，变成了灰城的曼哈顿啊！为什么变了？为什么？！
啪嗒。莫道手里的遥控器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电池滚落到了韩勇脚边。
永久绿地。这四个字，像四把尖刀，捅进了莫道的心窝，绞得粉碎。如果是绿地，意味着不能有商业开发。他买的那十间商铺，不再是黄金铺，甚至连烂尾楼都算不上了。那是违建。是废墟。是一文不值的垃圾。500万现金，瞬间蒸发，变成了负资产。
“莫……莫总？”韩勇的脸瞬间白了，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生态区？那是……那是不能盖楼的意思吗？那咱们的铺子……咱们那500万……”
莫道没理他。他疯了一样抓起桌上那个平板，手指颤抖着疯狂戳着屏幕。他想质问，想咆哮，想知道为什么剧本变了。
屏幕闪烁了两下，终于亮了。没有卖萌的语音，只有一行冷酷的、滴着血的红色大字：
【大衍因果律复盘完成。】【因果回溯分析：】1.时间节点：2019年3月6日（惊蛰夜）。2.关键变量：玩家为了赚取第一桶金，向警方举报并协助抓捕关键人物“李大富”。3.蝴蝶效应推演：李大富提前落网-＞诈骗资金链断裂-＞举报原规划局长行贿（上一世的行贿发生在2019年底）。多米诺骨牌倒塌：原局长落马。最终结果：新任班子重新评估“东部新区”项目，发现环保红线问题，撤销CBD规划，改为湿地公园。
【大衍评价：】【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你亲手杀死了那个贪官，也顺手杀死了那个让你发财的未来。】【你想要正义，天道给了你正义。你想要暴利，天道收回了暴利。】
【当前资产评估：】东部新区商铺：0元（定性为违建，即将强制拆除）。苏氏食品厂：极高风险（因抵押贷面临违约，即将进入法拍程序）。
【当前负债统计：】工厂经营贷：200万（刚性兑付）。原房贷一押：42万。员工工资及杂项：约10万。负债总额：约252万。
莫道看着屏幕，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流进嘴里，苦涩无比。
“哈哈哈哈……”“原来是我……原来是我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使者，抓了骗子。他以为自己是聪明的投机者，利用信息差。结果，天道给他上了一课：当你改变了过去，你也摧毁了未来。
“莫总！你别笑啊！你说话啊！”韩勇急了，冲上来一把抓住莫道的领子，唾沫星子喷在莫道脸上：“那可是500万啊！里面还有我这一年起早贪黑赚的提成！还有那些分销兄弟们的血汗钱！工厂抵押了，咱们下周拿什么买面粉？拿什么发工资？”
莫道停止了笑声。他看着韩勇，那个曾经对他言听计从、把他当神一样崇拜的小弟。此刻，韩勇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愤怒，还有一丝……杀气。
“韩勇，”莫道的声音像死人一样平静，“钱没了。地王也没了。”
“那你去死吧！”韩勇猛地推开莫道。莫道重重地摔在地上，头磕在茶几角上，鲜血直流。但韩勇看都没看一眼。他转身冲向财务室，声音嘶哑而疯狂：“我去拿公章！我去拿剩下的备用金！那是我的钱！你这个骗子！疯子！”
这就是人性。当你带他赚钱时，你是神，是再生父母。当你带他亏钱时，你是鬼，是杀父仇人。
办公室的门没关。苏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热好的饭盒——那是她怕莫道等开奖饿着，特意做的他最爱吃的饺子。她听到了新闻，也看到了这一幕。
“咣当！”饭盒掉在地上，饺子撒了一地，冒着热气，像是一颗颗破碎的心。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看着满脸是血、瘫在地上的莫道，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那是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心死。
以前，哪怕莫道负债累累，她也相信他能站起来。因为那是运气不好。但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话、拿全家性命去赌博的赌徒。
“莫道，”苏醒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的新闻更让莫道绝望，“为了你的贪心，你把我们也赌输了。”
“苏醒，你听我解释……”莫道伸出手，想去拉她。
“不用解释了。”苏醒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我们离婚吧。我不能让孩子跟着你这个疯子一起死。”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地上那些她亲手包的饺子。
窗外，灰城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像是无数个债主在拍门。
莫道瘫坐在昂贵的地毯上，周围是撒落的烟灰和饺子。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几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是神，掌控着灰城的财富密码。现在，他连人都做不成了。商铺废了，工厂危了，兄弟反了，老婆走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负债人。甚至比一年前更惨——因为那时候他还有希望，现在，他背着252万的债，面对的是一片废墟。
【滴！】【大衍系统最终通告：】【当前状态：炼狱模式开启。】【试炼层级更新：】第一层·生存之狱：已通关（2019）。第二层·贪婪之狱：触发中（2020）。
【触发原因：玩家因傲慢而试图操控因果，最终被因果反噬。】【当前环境：外挂失效。众叛亲离。资产清算。】
【战略质询：】【莫道，你是选择像上一世一样跳楼？】【还是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废墟上，再爬起来一次？】【系统即将进入重组休眠期，祝你好运。】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莫道闭上眼。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18楼的天台。只不过这一次，推他下去的不是钱得胜，而是他自己那颗膨胀的心。
他摸到了地上的那半截烟。颤抖着手，点燃。深吸一口。
“大衍，闭嘴。”莫道睁开眼，透过睫毛上凝固的血污，看着窗外的暴雨。
“只要我不死，游戏就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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