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立夏后。灰城。】
立夏已过，本该万物繁盛，但莫道的世界却提前进入了凛冬。
莫道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他睁开眼，额头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伸手一摸，全是干涸结痂的血块。空气中弥漫着隔夜的烟味、馊掉的饺子味，还有一种大厦将倾的腐朽味道。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呼唤那个熟悉的声音。“大衍？”
一片死寂。没有蓝色的光幕，没有冰冷的数据流，甚至连一丝电流声都没有。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习惯了拄拐杖的人，突然被人抽走了拐杖，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一直作为“载体”的平板电脑。屏幕漆黑如墨，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像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莫道苦笑一声，把平板扔回抽屉。也是。靠作弊赢来的，终究要还回去。从今天起，没有剧本了。路在脚下。
“砰！砰！砰！”办公室的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金属钥匙剧烈的撞击声。“莫道！开门！我们是区法院执行局的！”
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死寂。门口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法警，一名挂着工作牌的执行法官。在他们身后，缩着那个原本对莫道点头哈腰、现在却满脸冷笑的城商行信贷部李经理。
“你是莫道？”“我是。”莫道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法官展开那张纸，公事公办地宣读：“申请人城商行因你方合伙人韩勇卷款潜逃，且核心抵押物（东部新区商铺）被定性为违建，存在重大资产灭失风险。鉴于情况紧急，银行方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即刻起，我们将对苏氏食品厂名下的所有设备、库存、原材料及名下车辆进行查封扣押。”
莫道看了一眼躲在法官身后的李经理。李经理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莫总，别怪我不讲情面。韩勇跑了，这200万贷款要是成了坏账，我就得进去蹲着。合同里有**‘加速到期’**条款，体面点，签了吧。”
“凭什么？！”一声尖锐的喊声传来。苏醒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眼眶通红，此刻却挡在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工厂还在运转！每天都有流水！这200万我们肯定能还上！你们封了厂子，断了流水，那是逼着我们死啊！”
“这位女士，请不要妨碍公务。”法警上前一步，语气严肃。
苏醒回头看向莫道，眼神里充满了最后的希冀。她希望这个曾经无所不能的男人能像以前一样，拿出一张底牌，逆风翻盘。
但莫道没有。他走过去，轻轻拉开苏醒颤抖的手臂，然后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封吧。”莫道的声音很轻。一旦启动“财产保全”，工厂的资金冻结、设备贴封条，实际上就已经宣告了企业的**“经营性死亡”**。
法警进场。白色的封条上盖着鲜红的法院印章，无情地贴上了大门，贴上了那台日夜轰鸣的真空包装机，贴上了莫道曾经引以为傲的生产线。工人们被赶了出来，茫然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嗡——”院子里传来拖车的轰鸣声。那辆莫道前几天刚全款买回来、还没开热乎的二手奥迪A6，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吊了起来。
莫道看着那辆车被拖走。那是他通往“上流社会”的门票，现在却成了他破产的见证。仅仅一个小时，莫道一年的心血，变成了一座死城。
……
【下午。雨越下越大。】
莫道和苏醒站在工厂大门口。铁门紧锁，封条已经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刺眼。
“离婚吧。”苏醒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只有深深的疲惫。
莫道的手僵住了，雨水顺着指尖滴落。“苏醒，再给我一次机会……”
“莫道，我不怕穷。”苏醒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痂，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但我不能让孩子跟着一个赌徒过日子。韩勇卷款是因为你不把他当兄弟，只当工具；银行封门是因为你太贪婪，拿身家性命去赌烂尾楼。”“你赢过，但你现在输光了。我赌不起了。”
一份早已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递到了莫道面前。条款很简单，也很残酷：房子归苏醒（背原来的房贷），孩子归苏醒，而莫道背负那200万的经营贷以及其他所有连带债务，净身出户。
莫道看着那张纸。这本来是极其不公平的条款，但他拿笔的手却握得很紧。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她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把那个因为自己贪婪而引爆的200万巨雷，独自扛在自己肩上，不炸到她们娘俩。
“好。”莫道接过笔，在湿漉漉的纸上签下了名字。莫道。两个字，划断了十年夫妻情。
苏醒走了。打着一把黑伞，消失在雨幕中，一次头都没回。
莫道一个人站在路边。雨越下越大。他身上只有那件湿透的西装，兜里只有几十块零钱。
房子没了，厂子封了，车子扣了。系统休眠了。背着两百多万的债，站在雨里，他突然觉得身上轻得可怕，也冷得可怕。
“哗——”一辆豪车疾驰而过，溅了他一身泥水。
莫道抹了一把脸，冰冷的泥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口饭没吃，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路边的一个垃圾桶里，扔着一个被人咬了一口就吐掉的包子。包装袋上印着**“苏氏放心包”**。那是他曾经的荣耀，现在却躺在垃圾堆里，和烂菜叶混在一起。
莫道走了过去。他弯下腰，捡起那个包子。冰冷，僵硬，沾着泥点。他没有嫌脏，剥开皮，咬了一口。
馊了。那种酸腐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让他想吐。胃部剧烈痉挛，本能地排斥这种变质的食物。
但他强忍着恶心，喉结剧烈滚动，一口，一口，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真难吃。”莫道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自言自语，眼泪混着雨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了系统，没有了预知，没有了光环。这一次，他只能靠这双手，和肚子里这口馊包子提供的热量，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像条野狗一样活下去。
只要不死，这游戏就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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