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秋分。灰城西郊工地。】
秋分,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诡异。明明是九月,空气却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压得人喘不过气。
莫道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半个馒头,但他没吃。他盯着脚下的泥地。那里有一长串黑色的蚂蚁,正密密麻麻地排成线,疯狂地往高处的土坡上搬运着食物。它们跑得很快,甚至有些慌乱,哪怕被路过的工人踩死了一片,剩下的依然前赴后继,像是在逃命。
“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不久要来到。”这是农村的老话。但在莫道眼里,这不仅仅是雨。这是一种生物本能的预警。在这个看似热火朝天的工地上,连蚂蚁都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潮湿味”**。
而那些正在塔吊下为了抢工期而疯狂加班的人们,却还在狂欢。
“老莫!泼天的富贵来了!”项目经理老赵满面红光地冲了过来,那张胖脸上油光锃亮,像极了过年待宰的猪。他手里挥舞着一份厚厚的合同,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二期工程启动了!总公司点名让你来做劳务总包。5000万的大盘子!”“这可是我把那张老脸豁出去才给你争来的机会!只要你签个字,咱们就是真正的战略合作伙伴了!”
5000万。对于一个半年前还在倒卖废铁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旁边的老黑听得眼睛都直了,呼吸急促,手里的铁锹都拿不稳了:“莫……莫哥,5000万?那咱们是不是要发了?兄弟们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莫道没有动。他把手里的馒头渣轻轻撒在地上,看着那些蚂蚁疯抢。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静地看着老赵:
“付款方式是什么?”
老赵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大大咧咧地笑道:“嗨,跟以前一样,按进度付款。不过这次因为金额大,总公司为了资金周转,给了个新政策:10%现金,90%商票。”
商票。听到这两个字,莫道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声闷雷。商业承兑汇票。一张印着数字的纸。在2020年的建筑圈,这东西被吹成了“硬通货”。但在莫道眼里,那不是钱。那是一张画皮。画皮下面,是开发商早已枯竭的资金链,和即将崩塌的信用大厦。
“哪家开发商开的票?”莫道问。
“恒泰地产。”老赵声音有点虚,但还在强撑:“老莫,这可是宇宙第一房企!大品牌!他们的票在市面上就是现金,随时能贴现,利息稍微高点而已。”
莫道转头看向那群仍在疯狂搬家的蚂蚁。连虫子都知道要把家搬到高处去躲水。怎么人反而要往水坑里跳呢?
“我不接。”莫道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热火朝天的空气里。
“什么?”老赵以为自己听错了,“老莫,你疯了?这是5000万!利润起码有15%,也就是750万!你不吃不喝干十年也赚不到这个数!”
“是啊莫哥!”老黑也急了,眼珠子都红了,“隔壁那个新来的王总正盯着这块肥肉呢!咱们不干,明天就被别人抢走了!”
“让他们抢。”莫道指着远处那栋还没封顶的大楼。夕阳照在上面,红得像血。
“老赵。”莫道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没有看老赵,而是看着那血红的夕阳,仿佛在自言自语:“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仔细想想,这种宇宙级房企的所谓‘优质大单’,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为什么那些‘国家队’不接?为什么本地那几个背景深厚的大包工头也不接?”
老赵愣住了:“这……”
“因为他们鼻子灵。他们闻到了味儿,都在撤。”莫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让老赵不寒而栗的洞察:“天上不会掉馅饼。当所有人都觉得是机会的时候,那就是屠宰场。”
“莫道,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那是恒泰!怎么可能出问题?”老赵还在挣扎。
莫道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老赵,我死过一次。我知道死人是什么脸色。”“现在的房地产,脸色不对。我看不到它的血色,我只闻到了尸臭味。”“这就是我的直觉。在废墟里爬过一次的人,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我带着这么多兄弟干活,我要是对他们负责。我宁愿赚那种日结的小钱,也不赚这种带血的空气钱。”
老赵气得脸色发青:“疯子!我看你是被穷鬼附身了!你不干是吧?行!我有的是人干!以后别求我给你派活!”老赵抓起合同,摔门而去。
老黑站在原地,看着莫道,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失望和埋怨。“莫哥,你是不是……太保守了?大家都说这票能换钱……”
莫道没有解释。他只是拍了拍老黑的肩膀,力道很重:“如果你信我,就老老实实干咱们现在的点工。”“还有……告诉老赵,这工程我不接,但他工地上拆下来的废旧钢筋、扣件、电缆,我全包了。给现金,不赊账。”
老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走。但那天晚上,他在工棚里喝得烂醉,骂了一晚上娘,说莫道是个“怂包”。
……
【接下来的一个月。】
莫道成了西郊工地的笑话。新的包工头“王总”入场了,开着大奔,那是几个外地来的狠人。他们接了那5000万的活,工地上挂起了横幅:“大干一百天,产值过亿元!”
狂欢。彻头彻尾的狂欢。
莫道依然守着他的日结突击队,带着老黑他们做着工地上最脏、最累的修补打杂和垃圾清运。但他更疯狂地在做另一件事——收破烂。因为王总他们为了赶工期,根本不在乎材料损耗。大量的钢筋头、好好的扣件、甚至整盘的电缆都被当成垃圾扔了出来。
莫道照单全收。他把这些没人要的“垃圾”,通过他的渠道,变成了一车车的现金。虽然脏,虽然累,虽然看起来像个乞丐,但每一分钱都是热乎的。
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喝汤,那种贪婪的虫子也在莫道心里咬过。每当这时候,他就会去蹲在路边看蚂蚁。看着它们在高处筑好了巢,看着它们在暴雨来临前安然无恙。
他不再需要谁的公道,也不需要谁的理解。他只需要相信那个最朴素的真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在大洪水来临之前,造船的人总会被人笑话是疯子。直到雨落下的那一刻。
……
【2020年,冬至。】
第一片雪花飘落的时候,第一声雷爆了。
网上开始流传**“恒泰地产商票逾期”**的消息。起初只是传言,随后变成了各大供应商在总部楼下的拉横幅讨债。
西郊工地门口。那个买了新大奔的王总,此刻正跪在雪地里,哭得像条狗。他的大奔被愤怒的工人们砸了。他手里的几千万商票,变成了废纸。因为他是垫资进场,为了那个所谓的5000万,他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材料商几百万货款,欠了工人数百万工资。他是真的两头欠债,活生生被逼上了绝路。
老赵也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手机响个不停,全是总公司的问责电话。
混乱的人群中,莫道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手里拿着刚从废品站结回来的几万块现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老黑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刚发的工资(全现金),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如果当初莫道接了这个活,现在跪在雪地里的,就是他老黑。
“莫……莫哥……”老黑的声音带着哭腔,“神了。你真神了。”
莫道没有说话。他转身,背对着那片哀鸿遍野的废墟,向着自己的工棚走去。
这不是神。这是敬畏。敬畏常识,敬畏因果,敬畏那些在暴雨前搬家的蚂蚁。
莫道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内兜里的那个平板电脑。屏幕依然是一片死寂的漆黑,没有弹窗,没有提示,没有任何奖励。
但那一刻,透过厚厚的棉衣,平板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微微发烫了一下。就像是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脏,感应到了宿主血液里流淌过的、久违的**“清醒”**,而轻轻跳动了一次。
莫道没注意。他紧了紧大衣,消失在风雪中。他不需要系统的夸奖。因为“知止”,本身就是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活下去的最高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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