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大寒。灰城西郊工地。】
大寒，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大雪封门。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离谱，雪花像扯碎的棉絮一样，把整个工地盖得严严实实。烂尾的楼盘像一座座巨大的、灰白色的墓碑，死气沉沉地矗立在荒野中。只有讨薪工人的怒骂声、哭喊声，还有敲击铁皮围挡的“哐哐”声，偶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项目部已经被围了三天三夜。断水，断电。项目经理老赵躲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死死的，连头都不敢露。那个曾经开大奔、不可一世的包工头王总，已经被愤怒的工人打得鼻青脸肿，缩在办公桌底下瑟瑟发抖，像一条丧家之犬。
“给钱！不给钱就拆楼！”“我们要回家过年！我们要吃饭！”“把那个姓王的拖出来！”
愤怒的人群像一堆浸透了汽油的干柴，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炸。不管是老实巴交的泥瓦匠，还是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钢筋工，此刻都红了眼。一年到头，老婆孩子还等着钱买米下锅，谁挡着他们拿钱，谁就是仇人。
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声：“赵经理肯定是把钱给那个姓莫的了！那姓莫的管电、管废料，他肯定有钱！咱们找姓莫的要！”
几十双红通通的、失去理智的眼睛，瞬间转过头，死死盯向了不远处莫道的那间简易工棚。
工棚里，老黑吓得手里的烟都掉了。他抄起一根螺纹钢管，挡在莫道身前，声音都在发抖：“莫哥，这帮人疯了！咱们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莫道坐在火炉边，正在烤火。火光映着他的脸，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的脚边，放着一个脏兮兮的、不起眼的红白蓝编织袋。
那里面，装着他这半年来全部的身家。是他带着老黑那帮兄弟，日夜两班倒，从劳务费里一点点抠出来的管理费；是那两台发电机日夜轰鸣，换回来的租金；更是那个王总为了赶工期疯狂浪费材料，被他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倒卖了无数次的废旧钢筋和铜缆钱。
整整100万现金。
他不能存银行。因为那200万的经营贷早已逾期，他的名字在法院的执行系统里红得发紫，账户早就被冻结了。他现在是个**“透明人”**，只能活在现金流里。
“跑？往哪跑？”莫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单手拎起那个沉重的编织袋。
“老黑，把门打开。”“去，请赵经理和王总过来。还有……让工人们选几个说话算话的代表进来。就说，我有办法让他们拿到钱。”
……
【十分钟后。】
工棚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烟味和焦躁的怒火。
老赵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莫道的手，满手都是冷汗：“老莫，你有办法？只要能平息事端，让我干什么都行！这帮人要吃人啊！”
那个王总也从地上爬过来，鼻涕一把泪一把：“莫老板，我有几千万的商票！恒泰的！都给你！换你手里的现金行不行？我只要五十万……不，三十万就行！”
“我要废纸干什么？”莫道冷冷地踢开了王总的手，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老赵，以及老赵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人。那是开发商的张副总，也是这次危机的源头，被困在工地无法脱身。
“现在的局面很清楚。”莫道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工棚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开发商没钱，建筑商（老赵）没钱，包工头（王总）也没钱。但工人们要拿钱回家过年。”“这是个死结。解不开，今天就得见血。”
张副总擦着额头的冷汗，强撑着架子：“我们……我们虽然没现金，但我们有资产！我们可以以房抵债！按市场价1万2一平，抵给工人们！这房子以后肯定升值！”
“呸！”一个工人代表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指着副总的鼻子骂：“放你娘的屁！我们要现金！拿了房子给谁住？我们这帮泥腿子住得起吗？我们要买米买面！我们要给孩子交学费！”“就是！房子能当饭吃吗？”
双方再次僵持，眼看又要动手。
“停。”
莫道突然弯腰，拉开了那个编织袋的拉链。然后，抓住袋底，猛地向下一倒。
哗啦——！
一捆捆红色的百元大钞，像砖头一样砸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堆成了一座令人窒息的小山。
100万现金。在这个满是绝望、贫穷、暴力的工棚里，这红色的光芒比太阳还刺眼，比火炉还烫人。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连最暴躁的工人，此刻也张大了嘴巴，死死盯着那堆钱。
“我有钱。”莫道拍了拍那堆钱，手掌上沾满了灰尘，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干净的灰。
他看向那个张副总，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但我只救急，不救穷。”
莫道伸出了三根手指：“3折。我要你们那一期最好的三套学区房，现房。按备案价的3折抵给我。”
“什么？！”张副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抢劫啊？！市场价1万2，你给3折？那就是3600？这连土建成本都不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可以不卖。”莫道指了指外面那群手里拿着钢管、铁锹，眼睛发红的工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再过半小时，天黑了。他们冲进来，把你这办公室砸了，把你打进ICU。到时候你手里的房子还在，但你的命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而且，如果今晚闹出了群体性事件，上面介入调查，你觉得你们公司的资金链问题还能盖得住吗？到时候，你就是替罪羊。”
莫道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冷笑：“而且，张副总，你查查我的底。”“我是个**‘失信被执行人’**。我的卡都被封了，房子都被拍卖了。这100万是我所有的身家性命，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是光脚的，你是穿鞋的。”“你要是不卖，我现在就把钱装回去，拿去烧火取暖。反正我烂命一条，无所谓。”
这是阳谋。也是赤裸裸的威胁。莫道不仅仅是在买房，他是在卖给副总一条**“生路”。这100万是“救命钱+维稳费”**，房子不过是附带的筹码。
张副总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他看着外面愤怒的人群，又看着桌上那唯一能救命的现金。他知道，莫道说的是真的。如果不解决，今天真的会出大事。
“行……3折就3折！但必须现结！马上签认购书！”
莫道笑了。他补充了一个关键条件：“还有，这几套房不能写我的名字。协议上只写房号，给我**‘空白更名权’和‘不可撤销的转让授权书’**。等我找到下家，直接更名。”
张副总咬着牙点了点头。现在别说更名权，就是莫道要他叫爹，他也得答应。
……
【当晚。】
莫道用手里的100万现金，撬动了价值330万的优质房产（按原价算）。他拿到了3套位置最好的学区房钥匙，还有全套的空白认购文件。
工人们排队领了钱。虽然100万不够发全款，但每人先发了5000块过年费。“剩下的，等年后房子卖了，再给你们补齐。我莫道，说到做到！”工人们看着手里热乎的红票子，千恩万谢地散了。
一场危机，就这样被莫道用钱平了。
【深夜。工棚。】
桌上的钱空了。只剩下几把冰冷的钥匙和一堆文件。
老黑看着这些纸，有些发愁，点了根烟：“莫哥，咱们这就成房东了？把家底都掏空了换这几套水泥盒子？可这房子……现在不好卖啊。大家都说房价要跌，咱们是不是接了盘侠了？”
莫道站在窗前，看着漫天大雪。窗外一片漆黑，但他心里一片雪亮。他身上背着两百多万的债，卡被封着，人被限高。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废墟上的国王。
“老黑，这些房子，一套都不留。”莫道眼神冷峻，像是在布置一场战役：
“通知装修队，年后初五就开工。做简装。把墙刷白，铺个地板。”“然后，挂到中介去。”“市场价1万2，我们卖8000。只收现金，全款优先。”
“8000？”老黑瞪大了眼睛，掐着指头算了一笔账：“咱们进价才3600……这一转手，哪怕卖8000，也是翻倍啊！这……这就赚了200多万？！”“咱们半年的血汗钱，翻了一番还要多？！”
“对。我们要快。”莫道紧了紧那件破旧的军大衣，感受着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寒意：“我们在和时间赛跑。必须在夏天来临之前，把这些水泥块，全部变回现金。”“因为在那之后……真正的寒冬就要来了。”
莫道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个平板电脑依然死寂。但他不慌了。
因为他发现，只要看透了供需，看透了人性，看透了恐惧和贪婪，他自己就是系统。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废墟之王。这只是个开始。”“我在狮子（开发商）和狼群（工人）之间，切下了最肥的一块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