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大暑,白天。】
天闷得像倒扣了一口生锈的铁锅,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一场暴雨正在云层里憋着劲。
苏氏食品厂里却是机器轰鸣。“巨鲸”的订单虽然没了,但“多肉买菜”和“袋鼠优选”的单子已经补了上来。工人们正在三班倒,门口等着拉货的冷链车排成了长龙。
莫道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的袖扣。他在等。昨晚那个神秘的顾先生说“明天约”,他知道,今天会有一场硬仗。
突然,他的目光在窗外停住了。
工厂大门口的伸缩门外,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那是个男人。穿着一件脏得辨不出颜色的T恤,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头发像枯草一样结着板。每当有工人进出,他就跟条流浪狗似的凑上去,点头哈腰地搭话,然后被保安一脸嫌弃地推开。
虽然隔着几十米,虽然那人瘦脱了相。但莫道一眼就认出来了。韩勇。那个曾经跟着他在写字楼里意气风发、却在他最难的时候卷走厂里救命钱跑路的“好兄弟”。
平板电脑的屏幕亮了。【大衍切入:】【目标锁定:韩勇(前销售经理/现定性:劣质资产)。】【状态评估:精神性骨折,病态依赖。】【参谋建议:这人已经彻底丧失了独立行走的能力,纯粹是来找宿主吸血的。合伙人,建议直接物理隔离,别让他脏了咱们的地盘。】
莫道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红字,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
“莫哥。”老黑推门进来,顺着莫道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要饭的蹲半天了,探头探脑的,该不会是赵得志他们派来的眼线吧?我去叫保安把他轰走!”老黑不认识韩勇。韩勇卷钱跑路的时候,老黑还没入伙。在他眼里,那就是个影响市容的盲流。
“别轰。”莫道的声音很平,像没有温度的冰水:“让他进来。”
“啊?让他进来干啥?多脏啊。”老黑一愣。
莫道转过身,看着老黑,淡淡吐出三个字:“他是韩勇。”
老黑愣了两秒钟。紧接着,他脖子上的青筋猛地暴起,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卧槽?!就是那个卷了你救命钱、害得嫂子跟你离婚的王八蛋?!”“妈的!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闯进来!他还敢回来?莫哥你别管,我去废了他那两条腿!”
说着,老黑抄起门后的铁把手拖把,红着眼就要往外冲。他是听莫道讲过那段往事的,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小人。
“回来。”莫道叫住了老黑。他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或者一片落叶。
“带到会议室吧。”
……
【五分钟后。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但韩勇一直在发抖。他坐在真皮沙发上,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缘。那双满是污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死死地在膝盖上搓着,不知道该往哪放。他环视着这间宽敞明亮的工厂,看着墙上挂着的“市级优秀企业”奖牌。他的眼神像黏腻的鼻涕,充满了悔恨、嫉妒,还有一种想要重新吸附上来的极度贪婪。
“咔哒。”门开了。
莫道走了进来。他穿着笔挺的定制衬衫,皮鞋一尘不染,那是为了迎接今天稍后的资本谈判特意换上的战袍。
“莫……莫总……”韩勇下意识地站起来,膝盖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哥!我对不起你啊!我……我不是人!”一边嚎啕大哭,韩勇一边抡起胳膊,就要往自己脸上扇耳光。
这是他在外面流浪这一年,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学会的生存技能:卖惨。只要把自己踩进最烂的泥里,别人或许就会因为恶心,而施舍一点同情。
“站着说话。”莫道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韩勇的手僵在了半空。耳光扇不下去了,也不敢继续跪着,只能战战兢兢地扶着茶几站了起来。
“哥,我被骗了……那笔钱,我本来是想去翻本的,想给你赚个大的,结果全进了杀猪盘……后来我被放高利贷的打断了腿……”韩勇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眼神却像贼一样,偷偷观察着莫道的表情:“哥,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上,你拉兄弟一把吧!让我回来干啥都行!扫厕所、看大门我都愿意!那笔钱我以后慢慢打工还你!”
他在赌。赌莫道是个念旧情的人,赌莫道会因为看到他现在的惨状而心软。
莫道静静地看着他。不需要系统再做任何心理分析了。莫道一眼就看穿了,韩勇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好”。他今天来不是忏悔的,他是来找**“宿主”**的。
“韩勇。”莫道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在地铁口摆摊吗?”
韩勇愣了一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点头:“记得!记得!那时候咱们多难啊……”
“那时候我说,尊严是装在兜里的。”莫道冷冷地打断了他:“后来在工地上,我说,只要我不死,游戏就不算完。”“这些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莫道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将韩勇那点可怜的伪装一层层剥开:“你觉得我是你的靠山,觉得我是你的退路。所以你敢卷款跑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就算输了,只要回来磕个头,我还是会管你。”
“哥……我没有……”韩勇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
莫道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装着500块钱。“拿着。”
韩勇看着那薄薄的信封,呆住了:“哥,你这是……”
“这不是施舍,也不是买断。”莫道站起身,看着窗外越积越厚、黑压压的乌云:“这是一把刀。”
“刀?”
“斩断你心里那根‘指望别人’的线。”莫道转过身,直视着韩勇那双浑浊的眼睛,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莫道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哥!”韩勇在他身后猛地喊了一声,声音颤抖着,带着最后的一丝不甘:“你……还恨我吗?”
莫道停下脚步,手握在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
“恨?”莫道轻轻笑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那是小孩子才有的情绪。”
……
会客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勇抓着那500块钱,像是抓着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浑身发抖。他想嚎啕大哭,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彻底明白了。莫道没有打他,没有羞辱他,甚至没有原谅他。莫道只是毫不留情地把他从温室里踢了出去,一脚踢进了冰冷的现实里。这500块钱,是莫道给他的最后一次推力。
门外。老黑在走廊里等着,有些不解,也有些意难平:“莫哥,就这么放他走了?那笔钱就这么算了?”
莫道看着韩勇佝偻的背影,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厂区外。“老黑,人各有命。”“我救不了他,钱也救不了他。只有让他彻底断了念想,他才有可能重新活出个人样。”
老黑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个被韩勇坐脏了的真皮沙发,一脸嫌弃:“莫哥,那沙发脏了,我叫人扔了吧?”
“留着。”莫道扫了一眼那个凹陷下去的泥印子,眼神深邃:“放在那儿。当个警钟。”“提醒我们自己,千万别变成那样的人。”
轰隆隆——!天空终于炸响了一道惊雷,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狠狠地砸在灰城的柏油路上。
就在这时。
一辆纯黑色的迈巴赫,宛如一头破水而出的黑色巨兽,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工厂门口,刚好停在了韩勇刚刚离开的位置。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像是在进行着某种倒计时。
车窗缓缓降下,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精干的助理探出头,越过雨幕,对着站在屋檐下的莫道礼貌地点了点头:“莫先生,顾先生在等您。”
莫道理了理袖口,挺直了脊梁,眼神在雷电的交加下瞬间变得锋利无比。送走了过去的“烂泥”,该去会会未来的“阎王”了。
“老黑,看好家。”莫道撑开黑伞,大步走进雨中,拉开了迈巴赫的车门。“我去赴个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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