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大暑后三日。灰城。】
大雨如注,连绵不绝。这一年的夏天闷热得发邪。窗外的暴雨像是在天上撕了道口子,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能把人的肺给堵死。
顾先生离开后的第三天。
苏氏食品厂依然在运转,机器轰鸣,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只有莫道知道,这是最后的惯性,就像是断了头的鸡还在奔跑。办公室里没开灯,昏暗而压抑。
莫道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死寂的平板电脑。自从那晚给出红色的警告后,系统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推演状态。屏幕上只有一张灰城的电子地图,整个市区的供应链节点,正一个接一个地亮起**“资源枯竭”**的红色骷髅标志。
“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老黑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连雨伞都没打,浑身湿透,脸色煞白:
“老莫!不好了!天塌了!”“面粉厂老张、肉联厂老胡,刚才同时打来电话,说是……说是要断供!”
莫道猛地站起来,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溅在手背上,滚烫,但他感觉不到疼:“断供?为什么?我们不是刚结了上个月的货款吗?而且我们签了战略协议的!”
“协议顶个屁用啊!”老黑气得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眼珠子通红:“老张在电话里都快哭了,但我听得出来,那老小子心里指不定多乐呵呢!”“他说,那个‘深蓝资本’的人直接带了整箱的现金找到了他们总厂,签了包销协议!”“对方出了比市场价高20%的价格,把他们未来半年的产能全包圆了!而且签了排他协议,如果敢卖给咱们一粒面粉,就要赔几百万违约金!老张说,哪怕赔咱们这点违约金,他也赚翻了!”
莫道心里“咯噔”一下。这就是资本的手段。他不跟你打价格战,不跟你抢客户,甚至不屑于和你正面交锋。他直接站在上游,掐断你的水源。一招釜底抽薪,兵不血刃。
“那其他的厂呢?灰城不止这一家面粉厂吧?”莫道追问。
“都问过了!全他妈封死了!”老黑绝望地摊开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要是稍微有点规模的原料厂,甚至连做包装纸盒的厂子,都被人打了招呼。谁敢给苏氏供货,谁就是跟深蓝资本过不去。”“老莫,这帮人……太狠了。他们根本不缺钱,他们就是想活活饿死咱们啊!”
莫道颓然坐回椅子上。他手里有雪片般的订单,有死心塌地的工人,有成熟的技术和广阔的市场。但现在,他没米下锅了。对于一个食品厂来说,这就等于被掐住了脖子,只能眼睁睁地等死。
昏暗中,沉默了良久。
莫道突然伸手,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了那份还没捂热的、当初为了安抚老张老胡而签的**《供应链利润返点协议》**。
“断供了?”莫道看着那几张白纸黑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嘲弄的笑:“好。很好。”
“嘶啦——!”一声脆响。莫道当着老黑的面,把那份协议撕得粉碎,随手扬进了垃圾桶。
“老黑,记住了。”莫道的声音冷得像冰:“从这一刻起,我们跟老张、老胡的5%分红协议,彻底作废。”“是他们违约在先,为了深蓝资本的快钱,扔了我们的长利。这叫自绝后路。”“以后我们赚多少钱,跟他们再无关系。一分钱都不用给。这笔账,反而让我们省下了几百万的纯利润。”
老黑愣了一下,随即狠狠啐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眼神里也燃起了火:“活该!这帮见利忘义的玩意儿!以后等咱们缓过来,馋死他们!”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叮铃铃——”在这个死寂的时刻,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催命符。
莫道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了顾先生温和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交响乐,与莫道这边焦头烂额、满屋子雨水味的环境,形成了极具讽刺的鲜明对比。
“莫总,这几天的雨有点大,原料运输还顺畅吗?”
莫道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发白:“顾先生,好手段。花几千万包销全城的原料,就为了堵死我一个小厂,值得吗?”
“莫总,这叫战略封锁。”顾先生的声音依然优雅,透着一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自信:“对于深蓝资本来说,几千万不过是一串数字。我们看重的,是苏氏这个品牌的潜力,或者是……它消失后的市场空白。”“合同还在桌子上。只要你签个字,那些面粉和肉,明天就会双倍供应到你的车间。甚至,我可以让你做灰城食品协会的会长。”
这是招安。也是最后通牒。
“如果我不签呢?”莫道冷冷地问。
“呵呵。”顾先生轻笑一声,“莫总,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个资本时代,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你以为你在逆天改命,其实你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顺势者昌,逆势者亡。”“我再给你24小时。明天这时候,如果还没签字,我会启动第二步计划——挖人。你猜,你的那些技术骨干,面对三倍工资的诱惑,还能跟着你饿几天肚子?”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是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莫道的心上。
莫道看着窗外。工厂里,不知情的工人们还在挥汗如雨,蒸箱冒着热气。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余热了。仓库里的面粉只够维持两天。两天后,这里将变成一座死城。
“莫哥……咱们怎么办?”老黑的声音都在发抖,“要不……咱们就卖了吧?一个亿啊,兄弟们分一分,这辈子也够花了……”
连最忠诚的、敢拿刀跟人拼命的老黑,都在这种看不见的绞杀下动摇了。这就是资本的恐怖之处。它不需要见血,它能用金钱瓦解一切意志。
莫道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个微微发烫的平板。屏幕上的乱码已经重组,红色的封锁区之外,出现了一丝异动。
【大衍(合伙人)切入:】【警告:主干供应链已完全被资本切断。】【但是合伙人,那个姓顾的机器,算漏了一笔账!】【雷达检测到“毛细血管”级资源:】【位置:周边贫困县/农村/偏远家庭作坊。】【特点:极度分散、隐蔽、单体产量低,根本不在深蓝资本的“大名单”上。】【合伙人战术建议:化整为零,打一场商业游击战!】
“不卖。”莫道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狼性。
“老黑,去洗把脸,备车!”“啊?去哪?”老黑愣了。“去农村!去隔壁县!”
“顾先生能封锁大厂,堵住大动脉,但他堵不住成千上万的毛细血管!”莫道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声音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他把正规军的路堵死了,那我们就走游击队的路!”“通知所有送货的司机,今天卸完货,谁也不许空车回来!”“让他们去周边县城的面粉厂、屠宰场,哪怕是镇上的粮油店、村里的养猪户,给我一袋一袋地买!一扇一扇地收!”“我要把这全省的‘散货’,像蚂蚁搬家一样搬回来!我就不信,他姓顾的能拿钱把全天下的路都给填平了!”
狂风暴雨中,那辆破旧的金杯车咆哮着冲出了厂门,一头扎进了漫天水雾中。
这一次,莫道不再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莫总。他又变回了那个在泥潭里打滚、撕咬求生的野兽。猎手既然封了山,那狼,就只能下山去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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