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芒种。苏氏集团总部（原早安鲜食大楼）。】
芒种，有芒之谷可种，过此即失效。这是一个关于“舍弃”与“播种”的季节。
刚刚完成并购的苏氏集团，像一头吞下了大象的蟒蛇，正在经历痛苦的消化期。会议室里的空气，冷得像冰窖。这里不再是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包子铺小隔间了。这里是位于灰城CBD写字楼的第20层，全落地的玻璃幕墙，昂贵的中央空调系统将室温恒定在22度。
莫道坐在主位上。他穿着那身不知疲倦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背负一个亿对赌协议带来的高压印记。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份厚厚的人员名单上不停地画圈。红圈，留。蓝圈，滚。
会议桌两旁，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左边是**“元老派”：老黑、刘师傅，还有几个一起打拼的老兄弟。他们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坐立难安。右边是“空降派”**：深蓝资本派来的财务总监、运营总监、HRD（人力资源总监）。他们面前摆着苹果笔记本，眼神里透着对对面这群“土包子”的轻蔑。
“莫总，”HRD李洁推了推眼镜，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根据审计，目前并购后的合并人员结构极度臃肿。”“为了完成今年的对赌业绩，我们需要把人效比提升40%。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裁掉**30%**的低效员工。”
老黑猛地抬头，盯着那份名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裁员？！李总监，你搞错了吧？这名单上怎么有老张叔？还有赵大娘？他们可是厂里的老人啊！从咱们摆摊的时候就在帮衬！”
“老黑经理，”李洁冷冷地打断他，“数据不会说谎。老张叔58岁了，搬运效率只有年轻人的60%。赵大娘学不会扫码系统，上周还发错了货。这就是低效资产。必须剥离。”
“剥离你大爷！”老黑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莫哥！你说话啊！老张叔那是为了厂子才落下的腰伤！赵大娘也是为了省电才熬坏了眼！咱们现在有钱了，有了一个亿，不能卸磨杀驴啊！这么多年的老情分，咱们还是人吗？”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莫道身上。一边是冰冷的数据和对赌的压力。一边是滚烫的人心和过命的交情。
莫道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了半空。他的大脑在“绝对理智”的加持下，如同冰冷的精密齿轮般疯狂运转：如果不裁掉这些“低效资产”，人效比永远无法达标。一旦对赌失败，深蓝资本的回购条款会像绞肉机一样把苏氏连皮带骨吞掉，到时候不止是老张叔，全厂人都得跟着他一起死，他自己也要背负上亿的债务去坐牢。而裁掉他们，释放出30%的利润空间，苏氏就能活下去。代价，仅仅是斩断那些所谓的“人情味”。
莫道闭了一下眼。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半年前那个冬至夜，在雪地里给大家发过年红包的自己。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老黑，坐下。”“莫哥……”“我让你坐下！”莫道猛地把铅笔拍在桌上，笔芯断裂，弹到了老黑的脸上。
老黑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莫道用这种眼神看他。那是一种看工具、看资产、看累赘的眼神。他颓然坐下，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的皮囊。
莫道拿起那份名单，看也没看，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唰唰唰。字迹潦草而锋利，像是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情分。
“李总监，按你说的办。”莫道把名单扔回去，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是，有一点必须执行到位。”“所有被辞退的老员工，赔偿金按N+2发放。财务部今天必须核算完毕，明天钱要到他们账上。”“我们虽然不养闲人，但我们绝不赖账。”
“莫总！”刘师傅也忍不住了，“这……就算给钱，也伤感情啊！能不能调个岗，看大门也行啊！”
“刘总监。”莫道转头看着刘师傅，眼神冷漠：“工厂不是养老院。如果你觉得谁可怜，你可以把你的股份分红拿出来养他们。我不拦着。”
刘师傅张了张嘴，最后长叹一声，低下了头。他手里握着8%的实股，那是几千万的身家预期。在巨额利益面前，他也退缩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成为帮凶。
“还有。”莫道站起身，环视全场，冷酷的气场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从今天起，全公司实行‘996’。管理层‘007’。”“我要的不是兄弟，是战友。能跟上我的，吃肉；跟不上的，拿着赔偿金走人。”“散会。”
……
【当晚。苏氏食品厂旧厂区。】
几十个老员工正在收拾行李。财务部的办事效率很高，赔偿金的短信通知已经发到了他们的手机上。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他们回老家盖个房子，或者做点小生意。钱给够了，就没有人闹事。但那种被抛弃的凄凉，却比冬天的雪还要冷。
老张叔抱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脸盆，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轰鸣的车间，苦笑了一下，消失在夜色里。
莫道坐在那辆奥迪A6里，停在阴影处，隔着车窗看着这一幕。只有指尖的一点烟火在明灭。
“咚、咚。”老黑敲了敲车窗，手里拎着两瓶二锅头。“哥，喝一口？”
莫道摇下车窗：“戒了。明天还要见投资人。”
老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仰头猛灌了一口酒：“哥，你变了。”“以前咱们没钱，但大家心里热乎。现在有钱了，每个人都拿了厚厚的赔偿金，可我怎么觉得……心里这么冷呢？”“老张叔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不怪你，钱给得很足。但他觉得……现在的苏氏，没有人味儿了。”
莫道看着老黑。他想解释什么叫对赌，什么叫绞肉机，什么叫身不由己。但跟一个注定跟不上步伐的人谈论这些，是多余的残忍。
“老黑，回去吧。”莫道弹飞了烟头。“明天的早会，别迟到。”
车窗升起。奥迪车启动，像是一头冷血的野兽，载着莫道冲进了繁华而冷漠的夜色中。
脑海深处，大衍的声音低沉而空灵：【这就是资本的“尺子”。】【量得出利润，量得出价值，唯独量不出人心。因为在天平上，人心……是最不值钱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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