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冬至后。南部核心区·黑水街。】
归零公社办事处。这里前身是一家废弃的冰室。不到一周时间，成了这片边缘街区最热闹的地方。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巨大的黑色二维码贴在生锈的卷帘门上。门口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了街尾。有输红了眼的赌徒，有破产的小店主，也有穿着旧校服却满脸沧桑的学生。天空飘着湿冷的细雨，但浇不灭这群人眼底狂热的火。
韩勇穿着那身大码西装，踩在一张油腻的方桌上，手里举着大喇叭。“都别挤！排好队！”“拿着欠条的往左边站！想找活干的往右边站！”
一个穿着破旧名牌西装、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挤到了最前面，满脸油腻地讨好：“勇哥！我以前是做外贸的，资金链断了，欠了财务公司五百万！您行行好，把我的债也收了吧！我保证给公社当牛做马！”
周围的穷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着韩勇。
韩勇冷笑了一声，一把夺过那老板手里的欠条，看都没看，直接撕成碎片，砸在对方脸上。“当牛做马？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的命值五百万吗？！”
韩勇举起大喇叭，声音震得卷帘门嗡嗡作响：“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公社有钱，但不养贪心鬼，也不给破产的投机客擦屁股！”“公社的规矩：只收五十万以下的个人死债！超过五十万的，出门右转，自己去跳海！”
那个破产老板被喷得满脸口水，灰溜溜地被后面排队的苦力们一脚踹了出去。队伍重新恢复了秩序，底层的穷人们死死攥紧了手里救命的号码牌。
二楼的百叶窗后。莫道静静地看着楼下这一幕。
五十万，不是什么冷冰冰的估值，而是他给“重生”划定的一条底线。五十万以内，是底层人被生活逼出来的血泪；五十万以上，是资本游戏里滋生出的贪欲。
看着那些在冷雨中瑟瑟发抖、却因为攥着一张号码牌而重新燃起希望的穷人，莫道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那个被沉重的债务压垮，绝望地站上高楼天台，纵身跳下的自己。
那时的他，多希望这吃人的世道里，能有一双手拉他一把，哪怕只给他一个出卖力气去还债的机会。
莫道收回目光。他在这里撒下真金白银，绝不是为了招募一批供自己驱使的奴隶。他只是在给曾经的自己，也是给这群深陷泥沼的人，递上一条爬出深渊的绳索。他要在黑水街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上，建起一个没有庄家、没有金融剥削、让所有人靠双手和信用去自我救赎的理想之城。
艾伦站在莫道身后，看着楼下这近乎疯狂的场景，咽了口唾沫。“莫先生，拿真金白银替他们还了高利贷，万一他们拿了好处不干活怎么办？”
“他们会干的。”莫道转过身，声音里透着一种对人性的绝对笃定，“因为我们要还给他们的，不是钱，是翻盘的机会。”
“第一步，我们用极低的折扣，买下他们烂在泥里的死债。对他们来说，我们是救命恩人。”“第二步，他们想清掉这笔账，就必须去接单干活。从此以后，他的时间、体力，都归公社调配。”“第三步，他们去送外卖、去修水管。每干一单，系统按市场最高价结算‘归零工分’。一工分，等额抵扣一元死债，绝对零利息。”
莫道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与慈悲：“一半工分用来换米换面维持生存，另一半直接注销负债。只要去做，而不再被背着负债的重壳压制，还债、重启就会顺理成章。给他们机会，结果不用多想。”
底层的死债被抹平了。而公社，得到了一支蓄势待发、生机勃勃地建设大军。艾伦听得后背发凉。这是一个巨大、精密且绝对合法的破局闭环。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三辆涂着治安署标志的冲锋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直接扎停在门口。一群穿着战术背心的探员冲了下来，神情肃杀。
“治安署办事！全部抱头蹲下！”领头的李督察冷着脸一挥手，直接从旁边的探员手里抽出一份文件：“商业罪案调查科！警方怀疑你们涉嫌‘无牌放债’及‘洗黑钱’。这是法庭的搜查令！所有人蹲下，交出后台数据和账本！”
人群瞬间大乱。韩勇跳下桌子就要往上顶：“阿Sir！误会！我们是做慈善的……”“做慈善？我看你们像堂口！铐起来！”
二楼。艾伦吓得脸都白了：“莫先生！我们要不要走后门……”莫道没动。他推开隔间的门，一步步走下铁楼梯。
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全场瞬间安静了。
“这位阿Sir。”莫道走到韩勇身前，挡开那个正要上铐的探员。他递给李督察一张名片。“归零科技，莫道。请问我的员工怎么涉嫌无牌放债了？”
李督察没有接名片，抖了抖手里的搜查令冷笑：“没有放债人牌照，却在这里替人平账、收利息，这就叫无牌经营！把系统后台打开！”
“李Sir，你可能误会了我们业务的法律定性。”莫道拿出了那个装有APP的手机，举到督察面前，语气极其平缓：“第一，我们没有放债，更没有收利息。我们是在以市场价收购不良债权，每一笔都是合法的‘债权转让’，完全不受《放债人条例》监管。第二，我们没有集资。我们在发放企业内部的福利工分，不与任何法定货币挂钩。第三，至于洗黑钱……我们的每一笔储备金，都来自合法的境外投资机构，有百年基金背书，在税务署和金管局全额备案。”
莫道微微前倾，盯着李督察的眼睛：“李Sir，搜查令只能查嫌疑人。但我们做的，是连顶尖大状都挑不出毛病的合法生意。几千个走投无路的烂赌鬼和破产者，如果没有我们收留，随时会去抢劫、杀人。我们是在帮警方维持社会安宁。”
李督察被这套滴水不漏的专业连珠炮噎住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围那些穷人。没有他预想中受害者的哭诉，这几百号人反而像护崽的狼群一样，死死盯着特调组的探员，无声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阿Sir！莫老板是恩人！”“他帮我还了债！你们不去抓高利贷，来抓救命的恩人？”
几百号人把十几个探员反包围了。没动手，但那种因为重获生机而迸发出的极致护食感，让冰冷的空气都快烧起来了。
李督察额头见汗了。他以为是来端个黑窝点，结果捅了民意的火药桶。眼前这个姓莫的男人，在做得事情，似乎是一个让人无法想象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莫先生，口才不错。”李督察咬着后槽牙，“但法律看证据。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没问题。”莫道从容地伸出双手，“不过，核心区顶尖的律师团已经在路上了。”莫道靠近了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开口：“李Sir，要是今天强行把我抓了，这几千个刚看到活路的欠债人，明天就会重新变成绝望的暴徒。引起底层大暴动的这口黑锅，你肩上那两粒花，扛得起吗？”
李督察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赤红着眼的负债人。他知道，今天要是强行拿人，立刻就会演变成流血的群体事件。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李督察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手：“收队！”临上车前，他回头指了指莫道：“姓莫的，我会死死盯着你。”
“随时欢迎。”莫道微笑。
警车呼啸着驶离。黑水街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和掌声。莫道站在人群中央，没有笑。他转身，独自走上阴暗的铁楼梯。
脑海深处，那个曾高高在上的大衍系统，依然死锁在那灰暗的【71:40:00】上。一排排乱码在后台无意义地滚动着，这台高维机器彻底被几千个穷人的死债干宕机了，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莫道没有再去管它。对弈的资格，已经回到了人与人之间。
他走到二楼的百叶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冷雨。
“这只是上面派来探路的。”莫道声音极静，“白道拿不到我们违法的把柄，他们就要掀桌子了。”
艾伦走上前来：“莫先生，掀桌子是什么意思？”
“物理断网。”莫道看着远方那些代表着旧秩序的摩天大楼，眼神中透出洞穿一切的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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