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冬至后。断网之夜。南部核心区·黑水街。】
夜色潮湿,夹杂着冰冷雨丝的寒风穿透了街道。破败的霓虹灯在泥泞的积水里,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
原本热闹的“强记烧腊”门口,此刻一片死寂。食客们端着饭碗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张油腻的方桌被掀翻在地,满地狼藉。
几个穿着紧身黑T恤、纹着花臂的男人堵在门口。领头的豪哥是这一带催收的头目,他一脚踩在长条凳上,手里的铁棍敲得不锈钢柜台哐哐作响。
“强叔,躲什么?”豪哥把一张皱巴巴的借据拍在案板上,唾沫横飞:“当初借钱给你儿子看病的时候,你可是跪着求我的。连本带利,二十万。今天银行断网,道上都不收转账了。见不到现钞,我就当你这店是用这二十万顶账了!兄弟们,干活!把值钱的家伙事儿都给我搬走!搬不走的给我砸!”
强叔缩在角落里,围裙上全是油污和冷汗,声音发抖:“豪哥……别砸!那是吃饭的家伙啊!”绝望的气息,在这个狭窄的店面里蔓延。
“住手。”一个粗糙却有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韩勇穿着那身大码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旧帆布包,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那个混不下去、跑路过来的韩勇吗?”豪哥嗤笑一声,“怎么?攀上归零公社的高枝,想逞英雄了?现在连大银行都封了你们的账,这二十万,你拿什么替他扛?”
“拿这个扛。”韩勇走到桌前,把手里的黑帆布包重重地往桌上一扔。咚。沉甸甸的闷响,让豪哥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韩勇拉开拉链。那一瞬间,周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包里是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现钞。在这个被数字金融锁死的雨夜里,这堆物理纸钞散发着致命的压迫感。这是莫道早就预留好的战备储蓄,专门用来在外部割断那些高利贷的吸血管道。
韩勇从中点出两捆,拍在豪哥面前:“点点。强叔的债,公社买断了。”
豪哥愣住了。他在黑水街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在全城断网、户头冻结的时候,还能面不改色砸出几十万现金的狠角色。他拿起钱,快速验了验真伪,眼神变得极度忌惮。这韩勇背后的老板,是个深不见底的怪物。
“行。两清。”豪哥把那张借据扔给韩勇,深深看了一眼,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社团的人走了。强叔看着韩勇,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去:“勇哥……大恩大德……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站直喽!”韩勇一把托住了强叔的手臂。他另一只手拿起那张价值二十万的高利贷借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个粉碎。嘶——纸屑纷飞。
“强叔,还有在座的各位街坊兄弟。”韩勇转过身,看着周围那一圈衣衫褴褛、眼神迷茫的负债人。他举起自己的手机,亮出了归零APP的界面。“我的老板说了,以前咱们欠债,是因为咱们没路走。现在,公社用真金白银替你们把这笔烂账平了。但这钱,不是白给的!”
韩勇盯着强叔:“强叔,重新签一份劳务置换协议。本金二十万,绝对零利息。但是,你必须用你的手艺来还!未来两年,你要给公社干苦力的兄弟们提供热饭热菜,直到这二十万的账抵清为止!”
“没利息?用饭抵债?”强叔颤抖着手,“真的?”
“真的!”韩勇大声吼道,“别把自己当废物,也别把自己当奴才。咱们是公平交易,你出饭,公社平账,谁也不欠谁!”
“那……勇哥,我们呢?我们不会做饭咋办?”一个年轻的烂赌鬼缩着脖子问。
“咋办?!”韩勇指着APP上的技能板块:“把你们会干的事儿,都在这上面填好。公社会给你们派活儿。干一单,给你们记一单的工分。这个分,在强叔这儿能换饭吃,剩下的直接抵债!等你分攒够了,把你欠公社的账平了,你也有了重启的资本了!”韩勇指着门外的黑夜,声音嘶哑却滚烫:“拿着结清证明,以后堂堂正正去做人,没人再敢瞧不起你是个欠钱的!咱们是要从泥坑里爬出来,洗干净了重新活!”
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那是死灰复燃的喘息。“勇哥,我……我签!”那个烂赌鬼第一个掏出了破手机。
“别急,看清楚了。”韩勇指着手机屏幕弹出的归零互助公约,“这不是卖身契。这是咱们自己的规矩。不准赌,不准懒,谁有难处大家帮一把。同意的,刷脸!”
“滴——认证通过。”“滴——认证通过。”一个个机械的提示音在夜色中接连响起。没有强迫,没有磕头。
强叔第一个点了确认,擦干眼泪,转身冲进店里:“今晚加餐!谁想学切白斩鸡的,明天早点来,我免费教!”
韩勇看着这一幕,用力抹了一把酸涩的鼻子。
……
【归零公社二楼。】
莫道坐在黑暗的隔间里,看着平板电脑上传回的数据流。那些代表着技能和劳务的数字节点,正在像星星之火一样,接连亮起,铺满了整个黑水街的地图。
艾伦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莫先生,我服了。这短短几天,注册用户已经突破了六千八百人。我们甚至不需要派人去强权管理。这套机制一旦转起来,他们自己就会为了重获新生去拼命干活、去维护街区的秩序。”
“是啊。”莫道合上电脑,走到百叶窗前,“以前他们是任人宰割的散沙,现在他们是生生不息的活水。白爷的三十亿,在这里变成了燃料。”
脑海深处,那个曾悬在头顶的催命倒计时,依然死死卡在灰暗的【71:40:00】上。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任何新的警告提示。这台高维机器,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被剥夺了执行权限的尸体。
莫道看着那个灰暗的死锁界面,眼神平静到了极点。大衍系统算得出复利,算得出人性里的贪婪,但它永远无法理解,这几千个凭本能活下去的穷鬼,为什么能爆发出掀翻牌桌的力量。它的收割逻辑,在这个实物与汗水交织的闭环面前,已经自我封闭了。
群龙无首,吉。当每个人都不再依附于庄家,而是靠自己的双手互助运转时,这个没有绝对首领的闭环,就是无敌的。
莫道双手插在兜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楼下的夜色里,强记烧腊店重新冒起了白茫茫的热气。几个刚下工的苦力,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大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满脸都是活过来的热乎劲儿。
白爷那三十亿带着半生血腥与戾气的死钱,此刻,全化成了这几千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这一局的因果,算是彻底洗干净了。
莫道拿出自己的旧手机,找到那个极少拨打的加密号码,缓缓敲下六个字:“通道彻底打通。”
点击,发送。多一个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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