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街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机油味和鱼腥味。
泥泞的暗巷里,强叔赤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正拿着长柄铁钩,从通红的挂炉里挑出一只刚烤好的烧鹅。金黄滚烫的油脂顺着焦脆的表皮滴落,砸在底部的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浓郁的肉香伴随着白色的热气,在冰冷的雨棚下弥漫。
一个人影掀开雨棚厚重的塑料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拉开一张油腻的折叠椅,平静地坐下。
“强叔,一份烧鹅。”
强叔拿着铁钩的手一顿,随口应道:“好嘞,先坐、先坐——”
他转过身,隔着氤氲的热气,看清了那张隐藏在雨帽下的脸。强叔猛地愣住了,手里的长柄铁钩“哐当”一声砸在了案板边缘。他呆呆地看了足足三秒,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狂喜的笑容。
“莫先生?!你……你回来了!”
强叔激动得连搭在脖子上的毛巾都掉在了案板上。他赶紧捡起来,在脏兮兮的围裙上胡乱擦着手,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了一起:“好!好!你坐着歇会儿,我马上给你切!四年了……”
强叔转过身,手脚极其麻利地从挂炉里摘下一只烧鹅,手起刀落,“哐哐”地斩件装盘。他一边切,一边兴奋地絮叨着:“这几年街里变化不小,大伙儿都盼着你呢。……”
很快,强叔端着一盘肥瘦相间、还在滋滋冒油的脆皮烧鹅,配上一碗淋了滚烫卤汁的白饭,重重地放在了莫道面前。他随手拉开对面的一张破折叠椅,有些局促又有些欣喜地坐了下来,双手搓着膝盖,满眼都是见到了主心骨的光芒。
莫道没有急着动筷子。
他从旧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出一盒被雨水洇湿了半边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摊位,破木桌、碎了屏的旧电视、墙角堆着的几筐烂菜叶……一切似乎和四年前一样。
直到他的视线,越过强叔的肩膀,落在了摊位最里侧的一根承重柱上。
那里靠着一把用来通下水道的生锈铁钎,铁钎的手柄上缠满了发黑的绝缘胶布。在铁钎旁边,还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碗里没有肉,只倒了半碗浑浊的劣质白酒,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莫道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四年前,那个曾经背叛过他,后来加入归零公社,主动接下最脏最苦的活儿来赎罪的男人,今天不在。
“韩勇呢?”莫道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平静。
强叔脸上那抹重逢的狂喜,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犹如被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当头浇下,彻底僵住了。
摊位里原本热闹温暖的烟火气,仿佛在这一秒被瞬间抽干。
强叔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死死地揪成一团。他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盘闪着油光的脆皮烧鹅,看了许久许久。
突然,这个在黑水街做了一辈子烧腊的硬汉,双手捂住脸,高大的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发出了压抑到极点的呜咽声。
“死了。”
强叔的声音,瞬间变得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他抬起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指着不远处那条通向主城区的、正散发着恶臭的巨大泄洪渠口。
“两年前,市政工程队开着几台根本不需要人驾驶的自动化机器,把咱们黑水街外围的下水道和泄洪渠全封了。上面发了通知,说是防洪系统升级,要全部换成什么‘智能闸门’。他们以为在写字楼里敲敲键盘,加上这几吨重的死铁,就能把咱们这片土地彻底焊死成一个连气都透不过来的铁桶。”
“韩勇那小子天天钻下水道,他比谁都精。他跑回来跟我说,那哪是防洪啊!那闸门要是彻底落下来,咱们黑水街的地下水排不出去不说,连平时大伙儿钻出去的最后几条暗道,就全被堵死了!”
莫道静静地听着,任由指尖的香烟一点点燃烧。
强叔抬起头,双眼通红,布满了血丝,“那天晚上下着暴雨,那帮机器开始浇筑混凝土,要降下最后一道主闸门。那门得有几吨重,全是精钢的。”
“韩勇开着他那台平时用来抽大粪的破柴油车,一脚油门踩到底,直直地撞进了闸门底部的卡槽里!”
轰——窗外闪过一道惊雷,照亮了莫道古井无波的脸庞。
“闸门落下来了,车头被压成了铁饼,韩勇他……他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强叔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市政的人后来来看了,嫌晦气,说是个违章驾驶的意外事故。他们试着用吊车拔那台破车,可是钢铁和血肉死死地卡在闸门的底座里,拔不出来,也冲不走。”
“上面那些只看电脑数据的人,图省事,最后就强制确认了。可是莫先生……”
强叔死死抓着莫道的衣角,指着那个黑漆漆的泄洪渠口,又哭又笑:
“那道闸门,被韩勇的命和那堆废铁垫着,硬生生留了半米高的缝隙!关不上了!那道门,永远关不上了!”
雨棚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炉子里的木炭在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莫道低下头,看着柱子旁边那把生锈的铁钎,和那半碗已经落了灰的白酒。
四年前,他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归零公社。那不是一次随手的布局,那是对白爷的承诺,也是对他自己,以及这满城底层负债人的一次救赎——建立一个不受任何资本和算法控制的互助之地。
正是这份无心插柳的纯粹,让他成了大衍算不透的那个“遁去的一”。
而现在,有人为了守住这份纯粹,用血肉之躯去卡死了那道冰冷的智能防线。
韩勇没有留下任何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他只是用最笨、最惨烈的方式,在大衍系统那张完美无缺的封锁网上,替黑水街的人顶出了一个半米高的“狗洞”。
当莫道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被霓虹灯笼罩的环球金融中心时,他的眼底没有任何世俗的仇恨与愤怒,唯有一片看破虚妄的澄明。
大衍以为用钢铁和算法锁死一切,就能消灭变数。但它不懂,万物皆有裂痕,韩勇用命撑开的那半米盲区,就是天道留给这片泥潭的一线生机。
“大衍系统的手段,永远是合规、合法、且致命的。四年前它因为逻辑冲突卡死了,偃旗息鼓。没想到这几年它偷偷升了级,不知道又借了谁的手,开始对公社进行疯狂狙击。”
起风了,莫道转过身,走向雨幕中的黑水街深处,声音平静得如同这连绵不绝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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