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街角的巨型LED屏幕。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着短视频快讯,刺眼的标题闪烁着:长林医疗等数十家供应链企业今日被强制清算。
张海在雨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身上那套价值三万块的定制西装,此刻吸饱了泥水,沉重地裹在身上。名贵的手工牛津皮鞋被雨水彻底泡胀,坚硬的皮质死死磨着脚后跟,每走一步都会传来钻心的刺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昨天下午,他饿得发慌,走进了一家便利店,拿了一个加热便当走到收银台。
当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对准人脸识别支付终端时,机器却发出了刺耳的警报音。屏幕上弹出一个冰冷的红框:【身份异常,账户冻结,交易拒绝。】
张海彻底懵了。
他不死心,在浑身湿透的西装暗袋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元纸币。那是他平时留在兜里,随手给代客泊车小弟的零钱。
张海用这仅有的一百块钱,在一个角落的特价处理筐里,买到了一个小面包和一瓶纯净水。
但那点可怜的碳水,早就被寒冷和绝望消耗殆尽了。此刻,他的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
不知走了多久,高楼大厦那刺眼的霓虹灯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的道路变得狭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下水道的酸腐味,以及……
极其浓郁的烤肉油脂与甜酱油的香气。
张海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干瘪的胃部像被一只巨手攥紧,双眼死死盯住了前方的光亮。他跌跌撞撞地顺着香味跑去。
这里是黑水街的边缘。
漏水的雨棚下,强叔正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他手里握着一把厚背斩骨刀,正在案板上“哐哐”地剁着一块油光发亮的脆皮烧肉。案板旁,还挂着几只滴着油脂的烧鹅。这股极致的碳水与脂肪的混合香气,在冰冷的雨夜里疯狂地刺激着张海的神经。
“给我……给我来一份!”
张海扑到摊位前,双手死死抓着满是油污的木桌边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肉。
强叔瞥了他一眼,看着他那身湿透却依然能看出做工考究的西装。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挂在摊位柱子上的一台屏幕碎裂的公共平板电脑。
屏幕上亮着“归零公社”粗糙的任务大厅界面。
张海根本看不懂这些底层规矩。作为长林医疗高高在上的CFO,他甚至直到此刻都不知道,自己集团底层的供应链,正是因为私下沾染了这个名为“归零”的系统,才招致了大衍AI的降维绞杀。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快饿疯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下左手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重重地拍在油腻的桌面上。
“这是百达翡丽!限量款!我去年花了六十万买的!”张海歇斯底里地吼道,“能买你这个摊子一百次!给我切一盘烧肉,分量要足!快点!”
强叔手里的斩骨刀没有停。
“不能吃,不能烧。拿走。”强叔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张海愣住了,拼命地解释:“这表是真的!你拿去港城的当铺,随便能换几十万现金!”
“外面的当铺早关门了。”强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冷漠,“在黑水街,不能填饱肚子的废铁,换不来一口烧肉。”
张海的心理防线崩了一角。他堂堂上市公司的CFO,曾经在几千万的财务报表上签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却被一个底层的烧腊老头拒之门外。
“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我懂财务模型,我会做账,我帮你优化成本!”张海急切地推销着自己。
强叔摇了摇头,用沾着油污的手指敲了敲柱子上的破旧平板。
“黑水街不需要做账的。”强叔拿抹布擦着桌子,头也不抬,“后巷掏排风扇油泥的脏活儿刚挂上去。自己去平台上领,干完活,积分到账,烧腊就切给你。”
张海顺着强叔视线的方向看去。
摊位后方的那条死胡同里,堆放着十几个沾满厚重黑色油泥和馊水的废弃排风扇。刺鼻的恶臭味在雨中依然令人作呕。
他猛地后退了两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了起来。
“你让我……去掏油泥?!”曾经属于高级精英的巨大自尊心在这一刻疯狂反噬,“我是高级注册会计师!我就是饿死,也绝不干这种下贱的活!”
他抓起桌上的百达翡丽,愤怒地转身,冲进了雨幕里。
他不相信自己会被饿死,他要去市中心找过去的熟人借钱,他要证明自己还是个人上人!
一步,两步,三步……
当张海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一阵夹杂着冰雨的寒风狠狠灌进他的衬衫里。
胃里传来一阵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烈绞痛。他的眼前瞬间发黑,双腿像被抽干了所有的骨髓,“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肮脏的泥水坑里。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他的脸,脚后跟破裂的水泡渗出丝丝鲜血。
在绝对的饥饿和生存本能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履历、年薪、高贵的自尊,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他突然悲哀地发现,离开那个脆弱的金融系统,他连活下去的技能都没有。
张海趴在泥水里,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犹如困兽般的呜咽。
他脱下了那件代表着阶层的定制西装外套,扔进泥水坑。扯下真丝领带,撸起被泥水染黑的衬衫袖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走向了那条恶臭扑鼻的后巷。
在刺鼻的馊水味中,这位曾经的财务总监重重地跪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他用冻得发抖的手指,掏出自己那部高档智能手机,扫了墙上那个粗糙的二维码。
而在屏幕的最下方,一个粗糙醒目的红色按钮:
【我要活】
张海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混着雨水砸在手机屏幕上。
去他妈的萨维尔街西装,去他妈的百万年薪。在绝对的饥饿面前,这三个字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理。
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伸出颤抖的手指,狠狠地按下了那个**“我要活”**的红色按钮。
张海放下手机,拿起破旧的钢丝刷,拼命地刮着排风扇上那层厚厚的黑泥。每刷一下,过去那个骄傲的“张总”就死去一分,一个真正的黑水街苦力,正在泥泞中重生。
……
长街的对面。
一间已经打烊的五金店雨棚下,站着一个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
莫道靠在卷帘门上,手里夹着一根香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安静地看着对面摊位后巷里发生的一切。看着那个落魄的财务总监,如何在泥水里摔碎了所有的虚妄,重新找回作为“人”的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破而后立。”
莫道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眼神平静而悲悯。大衍系统以为剥夺了这些人的财富,就能将他们变成随手碾死的蝼蚁。但它永远不会明白,当一个人连尊严和阶层都敢于抛弃时,才是他真正坚不可摧的开始。
他转身,消失在了雨夜的深巷中。能斩断旧世界枷锁的刀,正在这片泥水中自己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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