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雨,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所有的虚假繁华都冲刷干净。
黑水街巷口,那个常年被油烟熏得发黑、屏幕裂了半边的二手电子告示牌剧烈闪烁了几下。原本跳动的破旧招工启事突然消失,被强行切换成了最高级别的全网财经快讯。
屏幕上,曾经不可一世的苏氏集团总部大楼外,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穿着制服的清算人员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运着核心机密文件。
女播音员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冰冷而空洞:“今日上午十点,苏氏集团因触发连环债务违约与天量海外做空,被法院正式接管,进入强制清算程序。其名下所有资产、股权及关联账户,已被各大金融机构全面冻结。一个时代的商业神话,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宣告终结。”
雨棚下,强叔停下了手里剁烧肉的斩骨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呆呆地看着那个漏电闪烁的告示牌。
那是莫先生一手创造的帝国。当年,正是那个庞然大物在明面上大杀四方,才护住了黑水街这片小小的归零公社。而现在,那座通天塔塌了。
强叔有些担忧地看向角落。
莫道依然安静地坐在那张油腻的折叠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空了的瓷碗和一杯粗茶。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看着告示牌上轰然倒塌的苏氏大厦,眼底没有任何痛惜,只有一种看透万物的寂静。
“肉切得不错,火候刚好。”莫道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毁灭的本质。
苏氏集团,原本就是他当年借着大衍系统的预判和极致的资本杠杆建立起来的怪物。既然是靠着资本和大衍的算力拔地而起的,如今大衍要收回这一切,苏氏自然毫无还手之力。
用魔法打败不了魔法。在资本的牌桌上,那台拥有万亿次推演能力的超级AI是绝对无敌的。
“旧债清了。”莫道放下茶杯。
苏氏的覆灭不是失败,而是他早就备好的祭品。彻底剥离了这层光鲜亮丽的资本外壳,他才算彻底斩断了与大衍系统最后的一丝因果牵连。
大衍以为砸碎了苏氏,就掐断了归零公社最后的生命线。但系统永远不会明白,只有失去了苏氏这个庞大的资本温床,归零公社这颗真正的种子,才能在没有任何泡沫的泥土里,逼出最坚硬的根须。
……
此时。港城中心,环球金融大厦顶层。
凯瑟琳端着高脚杯,摇晃着里面猩红的罗曼尼康帝。巨大的全息投影上,苏氏集团的各项资产数据正在以瀑布般的速度归零。
“极其完美的绞杀。”凯瑟琳看着跳动的数据,眼神中透出绝对理性的傲慢,“作为归零公社明面上的供应链后盾,苏氏集团已经彻底死亡。没有了资金输血,那个所谓的互助公社,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去,把归零公社底层的那些农会和运输线,给我全部强行收购过来!”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首席精算师。
精算师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冷汗。他颤抖着双手,调出了一份最新的报告。
“凯瑟琳女士……我们买不了。全华尔街的资本加起来,也买不下那些农会和运输线。”
“你说什么?”
“因为那些底层实体资产,根本就不在市场上流通。”精算师咽了一口唾沫,调出了一份复杂的股权穿透图,“四年前,莫道成立了‘共富基金’。他用这个基金,早早地把那些农场和车队的股权全部买断,并将其作为底层资产,彻底写死在了归零公社的互助协议里。”
精算师的声音开始发颤:“您忘了,四年前您就尝试过强制收购。我们要想在法理上买下这些农场和车队,就必须要有‘共富基金’的最高权限私钥。私钥不说和那个共富基金的真正投资人一起消失了吗?“
“现在的共富基金,连同它名下的所有实体产业,变成了一个谁也无法拆解的‘死锁’。没有私钥,法院判不了,资本也买不走。它们只能按照莫道当年写好的底层代码,永远无偿地为黑水街输送物资!”
听到“四年前”这几个字,凯瑟琳握着红酒杯的手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左手腕。那里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割脉疤痕。
四年前,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次败北。当莫道平静地告诉她,私钥已经跟着白爷进了焚尸炉,整个归零公社变成了一个无法被法理收购的死局时,她那建立在绝对资本控制上的信仰彻底崩塌了,甚至陷入了极度的抑郁和崩溃。
如果不是大衍系统篡改了医院的急救指令,并在她胸腔里植入了电子起搏器接管她的生命,她早就是个死人了。
嗡——她胸腔里的起搏器,因为这瞬间产生的逻辑悖论与情绪波动,释放出一丝警告性的微弱电流,刺痛了她的神经。
“不仅如此……”精算师打断了凯瑟琳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放大了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因为这笔底层的‘死锁蓄水池’还在运作,大批没有连入电子网的老旧农用车,正通过黑水街西区一处‘已关闭’的智能防洪闸送货。那里卡着一辆废旧柴油车,留出了半米高的物理盲区。我们的无人机和电子探头,根本抓拍不到那个狗洞里的物资流转!”
凯瑟琳死死盯着那张卫星照片,眼底那层高傲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裂痕。
挥了挥手让精算师退下,核心机房里只剩下凯瑟琳一个人。
她看着全息屏幕上那片无论如何也无法渗透的黑水街,突然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寒意。大衍系统用极其完美的算力砸碎了苏氏的金融帝国,却把莫道彻底逼回了真实的物理世界。
在云端,大衍是神。但在那片泥潭里,面对一个没有私钥的死局和一个半米高的狗洞……那台拥有万亿算力的机器,竟然变成了一个瞎子。
……
黑水街,强叔的雨棚下。
莫道听着远处隐隐传来老旧农用车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是归零公社自主管理的情况下,触发了底层的“生存阈值”,自动调拨而来的最后一批实物补充。
莫道放下茶杯,对着强叔平静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那连绵不绝的雨幕中。
旧的大厦轰然倒塌,因果已经开始慢慢了去。接下来,该轮到这片泥潭,反向定义世界的规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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