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街的深夜,只有几盏昏黄的防爆灯在连绵的雨雾中闪烁。
地下废弃仓储区里,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浑浊气息。在这个几百人的大通铺角落,张海毫无睡意。
他点着一根用劳务积分换来的半截蜡烛,手里死死攥着一支捡来的铅笔。他的面前,铺着十几张揉得皱巴巴的机打报表。这是长林医疗被法院贴上封条的前一秒,他利用最高权限强行拉出来的底层清算日志。
没有任何电子设备辅助,这位曾经的财务总监纯靠手算,一行一行地去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交易代码和时间戳。
“啪”的一声,铅笔芯断了。
张海盯着纸上被反复圈出来的交易节点,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时间差是零。十万手空单,分布在五十个海外账户,绝对的微秒级同步。”张海的手指微微发颤,“没有人类的操盘团队能做到这种协同延迟……这是一个超级AI。”
张海猛地抓起那几张报表,快步冲出防空洞。站在屋檐的阴影下,他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高档手机,拨通了一个隐藏号码。
“老张?你疯了!外面清算组、银行催收都在满世界找你!”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焦急的声音。那是周阳,张海多年的生死之交,也是港城顶尖网络安全公司的合伙人。
“周阳,听我说,外面那个绞杀港城供应链的对手,根本不是人。我查了清算日志,微秒级零误差……”
“我已经查到了。”周阳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极度的战栗,“这段时间港城所有的供应链巨头接连爆雷,我一直在做溯源排查。那种不讲道理的算力和毫无情感的量化绞杀,背后绝对是一台拥有上帝视角的超级AI。”
周阳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嘶哑:“但老张,让我觉得最毛骨悚然的,不是这台机器有多强,而是它的猎杀目标。”
“什么意思?”张海愣住了。
“它砸碎了市值千亿的苏氏,绞杀了你们长林医疗,掀起这场波及全城的金融腥风血雨,我原本以为它是为了重塑港城的资本格局。直到刚才!”周阳咽了一口唾沫,“老张,我监控到了电信运营商的底层调度API。这台极其恐怖的超级AI,刚刚动用了极其复杂的合规算力,伪造了一份《通信光缆严重漏电高危报告》。”
“它要断谁的网?”
“黑水街!”周阳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能想象吗?一台足以摧毁全球金融市场的机器,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清空了外围所有的护城河,它真正的、最终的猎杀目标,居然是你躲着的那个烂泥潭!”
张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白天在主干道上看到的高频探头,西区被合规电子罚单逼入死角的农用车……他全明白了。这台超级AI根本不在乎外面的千亿资本,它掀翻整个港城的商业帝国,只是为了把黑水街变成一座彻底断水的孤岛!
“老张,系统已经触发了物理熔断机制。明天早上六点,运营商将合法切断黑水街所有的基站信号和外部光缆。”周阳焦急地吼道,“赶紧出来!断了网,那个AI要把你们全闷死在里面!”
“我出不去了。”张海看着远处深沉的雨夜,脑海中回放着白天那些在泥泞中如工蚁般搬运粮食的苦力,眼底燃起了一抹疯狂的火焰。
“周阳,我需要你。”张海咬了咬牙,语速飞快,“既然黑水街是那个超级AI唯一忌惮的目标,那这就说明,这滩烂泥里有它最害怕的东西!市政不可能随便切断一个街区的民用电网,只要电脑还能开机,断网就不一定是死局……”
张海咬了咬牙,语速飞快:“市政不可能随便切断一个街区的民用电网,只要电脑还能开机,断网就不一定是死局,而是它唯一看不见的物理盲区。我白天看到街角有家破网吧,我求你带上公司库房里所有能用上的路由器和交换机,在早上六点断网之前,杀进黑水街!”
“你他妈要在烂泥地里干嘛?!”
“这滩泥沼正在把我们这些被砸下来的废料重新拼接。”张海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帮我们建一个它绝对看不见的物理局域网。在它的眼皮子底下,保住这几万人的生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操。”周阳低骂了一声,“等着老子。”
凌晨五点二十分。
一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撞开水花,冲进了黑水街。
周阳跳下车,带着满车的设备与张海汇合。没有任何废话,张海一脚踹开了街角那家挂着“老狗网络会所”破烂霓虹灯的卷帘门。
老板叼着烟,知道快要断网,正在门口骂娘呢?被这两个破门而入的男人吓了一跳。
周阳根本没理他,直接冲进吧台,一把将老狗推开,双手在满是烟灰的键盘上飞速敲击。
“只要不断电,那台机器就弄不死。”周阳死死盯着屏幕,“老狗,把所有交换机的后台权限交给我。老张,带人把我车里的路由器拉出去,每隔五十米挂在街区的雨棚上,做Wi-Fi信号放大转发!”
“外网马上就断了,你架路由器干嘛?!”老狗看着被夺走的控制权,急得大叫。
“外网断了,我们就建内网!”周阳手指犹如幻影,“我要把你这个破网吧,改成黑水街的纳斯达克结算中心。”
……
清晨五点五十九分。
港城中心,环球金融大厦顶层。
凯瑟琳端着猩红的罗曼尼康帝,优雅地看着全息屏幕上黑水街的热力图。
“倒计时十秒。运营商物理切断倒计时……三、二、一。”
伴随着精算师冰冷的汇报,大屏幕上,代表着黑水街网络信号的光点瞬间熄灭,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洞。
“结束了。”凯瑟琳冷冷地看着屏幕,“没有了云端网络和交易凭证,三天时间,足够那些老鼠互相啃食殆尽了。”
然而,凯瑟琳不知道的是。
在同一秒钟,黑水街几万人的手机上,原本断开外部连接的归零APP不仅没有报错瘫痪,反而自动弹出了一行绿色的底层代码。
充满烟味的破网吧里,依靠着市政供电,八十台平时用来打游戏的破旧电脑主机,风扇同时发出了刺耳的轰鸣声。
“老张,你看……”周阳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绿色数据流,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个超级AI根本没有想到……四年前写下归零公社底层代码的那个疯子,早就把局域网和蓝牙P2P的离线通讯协议,像休眠的种子一样埋进了每一个APP的底层文件里!”
当外部广域网被切断的瞬间,这颗休眠了四年的种子,嗅到了周阳刚刚架设好的局域网信号,自动苏醒了。
“局域网直连测试通过。本地分布式节点,部署成功。”周阳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物资流转数据,仅仅停滞了微小的一秒,便再次通过内网,以恐怖的速度跳动起来。
张海站在周阳身后,看着网吧屏幕上稳定运行的结算数据,看着窗外那些连上了无密码内网后,继续井然有序搬运物资的苦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在这个被合法切断了外部光缆的泥潭里,一群被时代抛弃的精英与市井草根,用一家破网吧的二手电脑和四年前留下的底层协议,在机器的盲区里,硬生生撑起了一张生生不息的物理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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