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金融大厦顶层,机房液冷系统发出高负荷的低鸣。
大衍系统陷入了逻辑死锁。既然制造饥饿无法击溃这群人,它更换了算法,祭出资本主义最古老也最致命的武器——贪婪。
屏幕上生成了【欲望复苏】方案。大衍利用底层权限,解冻了一家刚破产清算的顶尖奢侈品代理商仓库,并篡改了物流调度代码。
十几辆满载高定西装、限量版名表和鳄鱼皮铂金包的重型货车,以“系统错误配送”的名义,开进了港城最大的几个“归零”露天交易点。大衍的逻辑无懈可击:这群人现在清心寡欲,只因他们一无所有。一旦天降横财,人性的嫉妒、抢夺和阶级分化就会瞬间爆发。
……
港城西区,废弃的露天体育场。这里是归零公社自发形成的超级节点。
陈默夹着那把旧机械键盘,站在人群边缘。昨晚他扫码加入公社,用十分钟力气换了一碗热汤面。此刻,正安静地看着这个互助网络。
“轰——”五辆重型货车突然驶入体育场。自动驾驶系统开启了货厢尾门,车载大喇叭里立刻循环播放起极具诱惑力的机械广播:
“天道商会顶级福利物资,无门槛免费派发,先到先得,上不封顶。”
广播连播了三遍,随后车头自动脱离驶离,只留下几节敞开的巨大货厢。
成百上千个爱马仕铂金包、整箱的劳力士绿水鬼、套在防尘袋里的阿玛尼高定西装,像垃圾一样散落在边缘。随便挑出一件,都足以让外面的中产阶级刷爆信用卡。
体育场安静了几秒。大衍的算力飙升到顶点,市政探头死死盯住人群,等待着这句“免费派发”引发尖叫、哄抢和流血。
预想中的暴乱并没有发生。
听说是免费派发的无主物资,人们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凑了过去。大家并没有抢,而是像平时在公社的“闲置物品交流区”一样,看看有没有自己能用得上的零碎。
最先走上去的,是一个推着三轮车卖自家土豆的农家大叔。他的目光,锁定了放在最外面的那只鳄鱼皮铂金包。
陈默站在不远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自己曾为这个包写的营销企划:“喜马拉雅鳄鱼皮,工匠纯手工打造,每一寸纹理都是身份的勋章……”
在大衍和陈默的注视下,大叔拎起了那个“勋章”。他用力扯了扯包带,满意地点头:“这皮子确实厚实,比化肥袋子结实多了。这口子也大,好装。”
下一秒,大叔端起簸箕,将几十斤带着湿润泥土的土豆,一股脑全倒进了铂金包里。
“咕咚。”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昂贵柔软的小羊皮内衬瞬间被浑浊的黑泥染透。高贵的包身被粗暴地撑得变了形,闪闪发光的铂金锁扣,被一块带泥的土豆死死卡住。
那一刻,陈默脑海里由他亲手包装出来的“身份勋章”,伴随着这声沉闷的撞击,碎成了一地齑粉。
人群没有哄抢,反而以一种极度“实用主义”的眼光,去挑拣这堆东西。
几个在建筑工地干活的苦力,扯下了标价十几万的阿玛尼高定西装。陈默曾写过:“阿玛尼:权力的轮廓。”
苦力们看都没看领口那高贵的Logo,直接用力把顺滑的面料撕成一条条长布条。“嘶啦”声不绝于耳。
“这料子软和,还透气,”一个苦力把撕下来的高定面料,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上,又顺手递给同伴一条去包铁锹的粗木把手,“拿来垫手搬砖拉货,准不起水泡!”
一个刚卸完货的鱼贩子在箱子里翻了翻,捡起一块劳力士绿水鬼。他摇了摇,听了听齿轮声。陈默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广告词:“劳力士:精准的见证。”
鱼贩子转头对旁边正在大铁盆里洗碗的大妈喊道:“张姐,你不是嫌手机看时间费电吗?拿这个看吧,防水的,你洗锅不用摘。给我算个跑腿积分就行。”
“行。不过这铁疙瘩真沉。”大妈随手把几十万的表戴在满是油污的手腕上,继续低头去洗锅。蓝宝石表盘直接磕在满是油腻的铁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妈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陈默站在人群边缘,呆若木鸡。
这些曾被他用成千上万份PPT包装出来的“阶级图腾”,在脱离了资本的滤镜后,被瞬间扒光了底裤:包就是装土豆的袋子,衣服就是包铁锹的布条,表就是个看时间的铁疙瘩。
你送给我,我就拿来干活。你不送,我也绝不去抢。
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和轻松感击穿了陈默。欲望,在这个体育场里,被烂泥、布条和油污的铁锅彻底熔断了。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后摸了摸口袋里昨晚剩下的两个积分,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交易人群中。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那辆满载奢侈品的货车一眼。
……
环球金融大厦顶层。
大衍系统的警报卡壳了。屏幕上,【欲望感染指数】死死定格在0。
大衍的金融估值模型彻底崩塌。它看到十万块的包,装了土豆,没有发生价值交易;几十万的名表,发挥了它最没有价值的价值。对于一台建立在“共识溢价”上的超级AI来说,这比拔掉电源还要致命。这等于在告诉它:你用来统治世界的那套算法,在这里连擦脚布都不如。
机箱发出刺耳的过载啸叫,全息屏幕大面积花屏:
【价值体系无法锚定!】【人性模型加载失败!检测到未知精神壁垒!】【逻辑引擎遭遇毁灭性冲突……】
安静的机房里,响起一声极不和谐的轻笑。是凯瑟琳。
她站起身,走到疯狂报错的屏幕前,看着这台逼疯自己的机器。
“大衍,你还不明白吗?”她看着屏幕上那只塞满泥巴土豆的铂金包,冷冷开口:“你给的这些东西,叫欲望。但在旷野里,风一吹,欲望就散了。他们不要特权,只要活着。这就是你永远算不出来的东西。”
她转过身,不再看垂死挣扎的代码,伸手轻轻按在左胸的起搏器上,眼神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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