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印主位总收口的路,跟第一晚送单的路一样烦。
先左拐。
再进一条看起来不该通人的窄道。
电梯坏着,只能走楼梯。
楼梯一路往下,湿、冷、窄,墙皮还在掉,像一座专门给旧账下沉的井。
梁九走在最前,手里捏着那枚断钩的空震片。顾屿跟在他后面,腕印虽然暗了,却还是像一块没拔净的疤,时不时烫一下,提醒他这条路本来就是为他留的。
许清棠撑伞走在林启身侧。
回执袋就在林启手里,袋口系着那张热敏收件联。热敏纸一遇这里的潮气,就更容易显字。收件人那一栏已经从模糊变得清楚了一点:
印主位总收口。
待签收。
“它真把自己当收件口。”梁九低声骂。
“它本来就是。”林启说。
只是这世上太久没人敢真的去敲这扇门。
楼梯尽头是一扇没有把手的白门。
白得像医院。
也白得像墙。
林启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忽然很清楚地浮出第一晚订单备注的最后一句。
敲门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他把回执袋换到左手,抬起右手,指节在白门上轻轻敲下去。
笃。笃。笃。
停两秒。
笃。笃。笃。
门里先是一静。
随后,“咔”的一声。
不是门锁开了。
是像有谁在里面终于愿意承认:这单,确实送到了门口。
白门向内裂开一道缝,冷气先涌出来。那冷不是风,是很多很多没签过收件联的空白,一起贴到了人脸上。
石座还在。
名牌墙也还在。
只是墙上的空框,不再只有一个。
一整面墙,密密麻麻,全是空框。
有些空框边上已经沾了半个姓,有些还挂着浅灰色的人形轮廓,像有人刚被拖进去一半,又因为名单改了主意,被暂时卡在框边。
顾屿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下去:“比上次多了。”
“因为它饿了。”许清棠低声说。
石座旁边,印主位管理员还站在那里,手里那本薄册比上次厚了一倍。他看见林启手里的回执袋时,眼神终于不再像看几个闯入者,而像看见一件很多年前就该送回来的旧货。
“你们真把它装起来了。”管理员轻声说。
林启没理他,只把袋子拎高一点:“收件。”
管理员沉默了一秒:“这里现在不收。”
“是你不想收,还是它不敢收?”
管理员嘴角动了动,刚要说话,墙下那道灰色斗篷就已经先抬起了手。
记录者到了。
他还是那支笔。
还是那双墨一样的眼。
可这一回,笔尖没对着林启的名字,而是先对准了回执袋。
像它比人更清楚,这袋东西一旦真被签走,会发生什么。
“落笔前。”记录者开口,声音比以前更薄,更冷,“把袋子放下。”
梁九“嗤”了一声:“你们这帮做账的,见了回执就急。”
顾屿往前半步,腕印微微发热,却没后退:“今天不是来给你们写名的。”
记录者没有跟他们争,只把笔尖轻轻一提。
下一秒,墙上十几个空框同时亮了。
亮的不是光,是名字的半边。
有人喊“林”,有人喊“许”,还有一个框边甚至浮出“顾”字的一半。那些字不是完整的叫喊,更像墙在试着念人。
“它要分拆回去!”梁九喝了一声。
许清棠抬伞就落界。
白线从石座前方横切出去,像一把极细的尺,一口气把墙和他们脚下的地分成里外两半。可白线刚立,边缘就有灰往上蹿,记录者那支笔显然还记得怎么借她的线。
“梁九!”许清棠低喝。
“知道!”
梁九把空震片往地上一拍。
“嗡”的一声很闷,像有人把一把无形的小锤子狠狠干在墙牙上。最外侧那枚白钉顿时一颤,钉尖偏了半寸,原本正往“顾”字里咬的那股力也跟着散了一点。
顾屿咬着牙,忽然冲墙吼了一声:“我不坐!”
那声音很哑,却很真。
像一个被预留了太久的人,终于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拒绝了那个空位。
墙上的“顾”字顿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林启提着回执袋,直接走到了石座前。
“收件。”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高。
可在这一屋子只会记名不会收货的东西面前,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第一次砸进了没人敢说的水里。
记录者终于转笔,对准林启:“这里不收。”
林启盯着那支笔,忽然笑了一下。
“不收?”他低声说,“那你们的单,永远都只是半张废纸。”
记录者眼神终于冷了一寸。
笔尖往下一压。
可就在它落下去前,林启伸手,直接抓住了那支笔。
笔杆冰得像从深井里捞出来。
可这一回,他没松手。
“你们会写欠。”林启看着记录者,一字一字道,“今天我教你们写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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