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第三天,林简开始忘记老陈的名字。
早晨醒来时,他看着坐在桌边研究资料的老陈,感觉熟悉,但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像卡住的鱼刺。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老陈转过头,看到他茫然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
“叫我陈伯就行。”老陈平静地说,递过来一杯水和一片稳定剂,“不用勉强回忆,记忆会慢慢恢复一部分,但有些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林简吞下药片。温水滑过喉咙,带来暂时的清醒。他努力回想:陈伯,陈继昌的哥哥,旧书店老板,编织者,导师。这些信息像标签一样贴在眼前这个老人身上,但他感觉不到那些标签背后的“重量”——那些共同经历的记忆,那些情感的连接。
“今天感觉怎么样?”老陈问。
“还是晕。但能思考。”林简揉着太阳穴,“我忘记了你的名字,但我记得我们要做什么。三天后,无月之夜,去天文台地下,拿第一把钥匙。”
“记得目标就行。细节可以我补充。”老陈摊开资料,指着其中一页,“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基准时间。囚徒被束缚的具体时刻,那是计算7.3秒误差的参照点。没有它,我们无法在正确的时间相位进入时间疤痕。”
“周文渊说基准时间记录在织网人核心档案里。”
“对,但我们拿不到。档案馆事件后,织网人一定加强了所有敏感资料的安保。”老陈沉思,“不过,也许有别的途径。我弟弟的笔记本里提到过,早期编织者有一种‘时间共鸣’现象:如果你在囚徒被束缚的同一时刻,在相同地点,能感应到时间的‘回响’。那个回响的频率,就是基准时间。”
“相同地点是哪里?”
“不知道。囚徒被束缚的地点,是最高机密。可能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不在地球上。”老陈摇头,“但还有一个方法:如果我们能找到另一个时间疤痕,在那里测量时间流的异常,可以反推出基准时间。就像通过回声判断声源的位置。”
“另一个时间疤痕?哪里有?”
“城市里至少有三个已知的时间疤痕。”老陈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手绘的城市地图——上面标注着各种红点,“一个是中山桥,我们找到第一个谜语的地方。一个是化工厂旧址,我弟弟死亡的地方。还有一个是……你实验室事故的地方。”
林简的心脏猛地一跳。
“C7实验室?”
“对。每一次大规模常数扰动,都会撕开时间结构,留下疤痕。你的实验室事故,修改了局部光速,肯定产生了时间疤痕,而且很新鲜,可能更容易测量。”老陈看着他,“但那里现在是禁区,织网人肯定在监控。而且你的存在熵太低,再接近那个地方,可能会引发记忆的二次流失。”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林简站起身,感觉腿还有些软,但能站稳,“我们今天就去。白天去,伪装成事故调查的后续人员。你有维修工制服,我有以前的研究所证件。也许能混进去。”
“太冒险了。你的记忆状态不稳定,万一在关键时刻失忆,我们都会被困在里面。”
“那就尽快。测量完立刻撤。”林简看着老陈,“我们没有时间了,陈伯。后天就是无月之夜。如果拿不到基准时间,我们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好。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被织网人发现,立刻分头跑。你往东,我往西,在城南的旧货市场汇合——那里人多,容易隐藏。”
“明白。”
他们换上维修工制服,检查装备。老陈从安全屋的储藏柜里拿出一个奇怪的仪器:巴掌大小,表面是黄铜材质,有几个表盘和旋钮,中心有一个水晶透镜。
“这是我弟弟做的时间流测量仪。能检测局部时间流速的微小异常。只要找到疤痕中心,测量异常值,我就能反推出基准时间。”老陈小心地把仪器装进工具箱,“但它很敏感,启动时会发出微弱的常数波动,可能被织网人的探测器捕捉到。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测量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
“三十秒够吗?”
“如果疤痕明显,够。但你的实验室事故已经过去一周了,疤痕可能开始愈合,异常会变得很微弱。”老陈背上工具箱,“走吧。希望我们运气好。”
他们离开安全屋,开着那辆黑色轿车,绕小路前往城市西郊的研究所废墟。
一路上,林简看着窗外的城市。街道,行人,车辆,商店。普通的世界,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平静而真实。但他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囚徒持续的痛苦,是时间裂痕的蔓延,是一个正在缓慢崩溃的叙事层。
“陈伯。”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们失败了。如果三天后我们死在天文台,或者被覆盖,彻底消失。这个世界会怎样?”
老陈沉默了几秒。
“短期内,不会怎样。织网人会继续抽取囚徒,维持稳定,直到囚徒耗尽。然后,现实会崩溃,可能是缓慢的,可能是瞬间的。但无论如何,普通人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会在无知中迎来终结。”
“那如果我们成功了呢?拿到三把钥匙,打开门,重新谈判契约。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是,谈判破裂,囚徒彻底疯狂,或者我们操作失误,导致叙事层瞬间解离。那样的话,所有人会在一瞬间消失,连痛苦都感觉不到。”老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好一点的结果是,囚徒获得部分自由,但现实变得不稳定,常数扰动频发,灾难不断。最好的结果是……我们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法,既解放囚徒,又稳定现实。但那个概率,不到1%。”
“1%的概率,值得赌上一切吗?”
“这不是赌。”老陈看了他一眼,“这是责任。当我们能听到囚徒的痛苦,当我们知道真相,我们就有了责任。你可以选择无视,但如果你无视了,你还是你吗?还是说你宁愿当一个幸福的傻瓜,在无知中等待末日?”
林简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疤痕在阳光下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囚徒的波动。那种深沉的、无尽的孤独。那不是语言能描述的,是直接刻在意识里的烙印。
“我想帮它。”他轻声说。
“那就别死。”老陈说,“活着,拿到钥匙,打开门。然后看看门后面是什么。”
车子在距离研究所一公里的地方停下。前面有警戒线,还有临时搭建的岗亭,有保安执勤。
“我们从侧面进去。后面围墙有个缺口,我前天踩点时发现的。”老陈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厂房后面,两人下车,提着工具箱,绕向研究所侧面。
研究所周围拉着黄色的警戒带,但确实如老陈所说,西侧围墙有一段在事故中倒塌,临时用铁皮围挡封着,但围挡下面有个缝隙,刚好够一人爬进去。
他们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巡逻人员,迅速钻过缝隙,进入废墟内部。
眼前的景象让林简呼吸一滞。
他记忆中的实验室大楼,现在已经是一片扭曲的金属和混凝土的残骸。建筑没有完全倒塌,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内部撕开,结构向外翻卷,露出断裂的钢筋和烧焦的管线。空气中还有焦糊和化学品的味道,虽然很淡了。
地面是黑色的,覆盖着灭火用的泡沫干涸后的痕迹。有些地方插着警示牌:“辐射危险”“禁止入内”“结构不稳”。
“C7区在那边。”老陈指着废墟深处一栋半塌的建筑,“主实验楼。你的事故发生在三楼东侧。”
林简跟着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碎片和裸露的电线。他能感觉到这里的常数波动很不稳定。引力常数在细微地起伏,像呼吸;电磁力在杂乱地跳动,像心律不齐;时间常数……时间常数在这里有明显的“伤痕”,他能“听”到一种不协调的杂音,像唱片划伤后的跳针。
“疤痕就在这里。”他低声说,停下脚步。
这里是实验室大楼的入口处,门厅已经塌了一半,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在灰尘中形成光柱。地面有一个奇怪的区域:大约直径三米的圆形,地面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像是被漂白了。圆形内的碎石和灰尘排列成奇怪的螺旋图案,像是被某种旋转的力量扫过。
“这就是时间疤痕的视觉显现。”老陈蹲下身,打开工具箱,取出时间流测量仪,“站在这里,时间流速会不稳定。你可能会感觉忽快忽慢,或者看到幻象。集中精神,保持清醒。”
林简点头,站在圆形区域边缘。老陈走进圆形中心,把测量仪放在地上,调整旋钮。
仪器上的水晶透镜开始发出柔和的蓝光,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老陈戴上耳机,全神贯注地听着。
林简警戒着四周。废墟里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呼啸,和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但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有针在扎后颈。
“测量需要一分钟。”老陈低声说,“异常很明显,这里的时间流速比正常慢0.07%,而且有周期性波动。波动频率是……等等,这个频率……”
他的话突然停住。
仪器上的一个指针开始疯狂摆动,另一个表盘上的数字在快速跳变。水晶透镜的蓝光变成闪烁的红光。
“不对,这不是自然疤痕。”老陈的声音紧绷起来,“这是人为制造的!有人在这里设置了陷阱!”
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
不是视觉上的扭曲,是现实层面的扭曲。林简看到圆形区域内的碎石和灰尘开始悬浮,慢慢旋转,形成一个越来越快的漩涡。漩涡中心,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然后,一个人影从波动中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出来。是“浮现”出来,像从深水中上浮,逐渐清晰。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严谨的发髻。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表情冰冷。她的右手握着一个金属短杖,顶端有一颗红色的晶体在发光。
林简没见过她,但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叶主任。”老陈缓缓站起身,把测量仪收进怀里,“没想到您亲自来了。”
“陈继文,好久不见。”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以为你二十年前就死了。看来我低估了你的生存能力。”
“托您的福,勉强活着。”老陈挡在林简身前,“这位是?”
“叶岚,织网人第三分队队长,监测与收容部门负责人。”女人——叶岚——的目光转向林简,“你就是林简。苏祈报告里提到的那个新觉醒的编织者。存在熵只有0.44,却敢连接囚徒,闯入档案馆,还拿到了周文渊的禁忌资料。胆子不小。”
林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手里的短杖。他能感觉到那根短杖散发出的常数波动,是某种压制设备,比苏祈用的更高级,更危险。
“叶主任,我们只是来调查事故现场,没有恶意。”老陈试图缓和气氛。
“调查需要时间流测量仪?”叶岚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别演戏了,陈继文。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基准时间,对吧?为了三天后的无月之夜,进入天文台地下的时间疤痕,拿第一把钥匙。”
她全都知道了。
林简感觉后背发凉。是周文渊出卖了他们?还是苏祈?或者,织网人从一开始就在监控一切?
“周文渊在哪里?”老陈问。
“周馆长因为擅自接触危险人员,已被暂时停职,接受内部调查。”叶岚向前走了一步,短杖顶端的红光更亮了,“至于苏祈,她因为隐瞒关键情报,也被控制起来了。现在,这里由我接管。”
她看着林简。
“林简,我给你一个选择。交出周文渊给你们的资料,还有你从囚徒那里得到的信息,然后跟我回总部,接受评估。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帮你稳定存在熵,给你一个合法的编织者身份,在监管下继续你的研究。如果你拒绝……”
短杖的红光突然暴涨,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力场,笼罩了周围十米的范围。
林简感觉身体一沉,像是重力突然增加了两倍。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同时,掌心里那种对常数的触感,被强行切断了,像是被戴上了厚厚的手套。
“这是高重力场加弦波抑制器。”叶岚平静地说,“在这个力场里,你无法使用任何常数修改能力,连感知都做不到。而且重力是正常的三倍,你们的行动会变得极其困难。”
老陈的身体在颤抖,但他依然站着,挡在林简身前。
“叶岚,你还记得秦教授吗?记得我弟弟吗?他们都是被你‘处理’掉的,对吧?”
“秦教授的研究会引发现实崩溃,你弟弟的实验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叶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的职责是保护大多数人,哪怕牺牲少数。这是必要之恶。”
“必要之恶……”老陈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你们总是这么说。用高尚的理由,掩盖你们的不甘和恐惧。你们不敢面对囚徒的真相,不敢承担解放它的风险,所以选择继续折磨它,直到所有人都一起死。”
“解放的尝试会导致瞬间毁灭,维持现状至少能争取时间。”叶岚举起短杖,“现在,最后一遍:交出资料,跟我走。否则我会执行强制收容程序,那对你们不会很愉快。”
林简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重力三倍,能力被压制,老陈年纪大了撑不了多久。硬拼没有胜算。但交出资料,等于放弃一切希望。
必须想办法。
他看向周围。废墟,扭曲的金属,破碎的混凝土。在重力场中,一切物体的重量都增加了三倍,包括那些悬在半空的碎石。
他有了一个主意。
很冒险,很可能会死。
但比束手就擒好。
“陈伯。”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老陈能听到,“等一下我数到三,你向左边扑倒,用尽全力。”
“你要干什么?”
“相信我。”
老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林简深吸一口气,看向叶岚。
“资料在这里。”他把手伸进怀里,做出要拿东西的样子。
叶岚的注意力集中在他手上。
就是现在。
林简没有去拿资料,而是猛地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混凝土碎块,用尽全力,扔向头顶——不是扔向叶岚,是扔向废墟上方一根悬垂的、已经断裂的钢梁。
在正常重力下,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但在三倍重力下,那块碎块的重量和速度都大幅增加,像一颗小炮弹,狠狠砸在钢梁断裂的接合处。
嘎吱——
金属扭曲的声音。钢梁本来就因为事故而松动,在三倍重量的拉扯和撞击下,支撑点终于崩裂。
整根钢梁,连带上面附着的大片混凝土结构,轰然坠落。
砸向叶岚。
叶岚脸色一变,短杖的红光暴涨,试图形成护盾。但她需要集中精神维持重力场和抑制场,防护力会减弱。
轰!
烟尘弥漫。
林简在扔出碎块的同时,已经向右侧扑倒。老陈也扑向左侧。
钢梁和混凝土砸在地上,掀起巨大的灰尘和气浪。林简感觉后背被碎石击中,火辣辣地疼,但还能动。
重力场消失了。抑制场也中断了。
叶岚被埋在了废墟下吗?不一定,她的防护设备应该能抵挡一部分冲击。
“走!”林简爬起来,拉着老陈,向废墟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混凝土被掀开的声音,还有叶岚压抑着愤怒的喊声:“站住!”
他们没回头,拼命奔跑。穿过倒塌的走廊,跳过断裂的管道,冲向研究所后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某种设备启动的嗡鸣——叶岚追上来了,而且很愤怒。
“分开跑!”老陈推开林简,转向另一个方向,“你去天文台!我去引开她!三天后,无月之夜,天文台见!”
“可是——”
“没有可是!走!”老陈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叶岚的方向扔出一个东西——是烟雾弹,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林简咬牙,转身冲向研究所后方的围墙。那里有个缺口,他记得。
他冲过缺口,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的荒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白烟中,叶岚的身影在追击老陈,没有注意到他。
他转身,冲进旁边的树林,拼命奔跑。
直到肺像要炸开,直到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他才停下,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
后背的伤在流血,很疼。但他活着,自由了。
老陈呢?
他不知道。只能祈祷。
他从怀里拿出周文渊给的资料,还在。时间流测量仪被老陈拿走了,但资料还在。还有那把骨质的钥匙,冰凉地贴着他的胸口。
他看向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三天后,无月之夜。
他要一个人去天文台了。
但首先,他需要一个地方躲藏,需要处理伤口,需要知道基准时间——老陈的测量仪被拿走了,数据可能还在里面,但拿不回来了。
他需要一个帮手。
他想起了苏祈。
叶岚说苏祈被控制了,但不一定是真的。可能是误导,可能是威胁。但苏祈是他现在唯一可能接触到的、了解内情的人。
怎么联系她?他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只知道她属于织网人第七分队。
也许……可以反向追踪。
如果苏祈真的被控制了,那控制她的人会是谁?叶岚?如果是叶岚,那现在叶岚在追老陈,苏祈可能被关在某个地方,守卫可能会松懈。
如果他找到织网人关押人员的地方,也许能找到苏祈,或者至少能得到信息。
但怎么找?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存在熵0.44,记忆在流失,体力不支,受伤。一个人对抗整个织网人,几乎不可能。
但他必须去做。
因为老陈可能为他牺牲了。因为囚徒在等待。因为三天后,是唯一的机会。
他撕下一截袖子,简单包扎了后背的伤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手写的地址:旧货市场,汇合点。
老陈说如果走散,在那里汇合。但老陈可能来不了了。
他决定先去旧货市场,等两个小时。如果老陈没来,他就自己行动。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城南走去。
旧货市场在城南的老街区,是个嘈杂混乱的地方。摊贩摆着各种旧货:二手电器、旧书、老家具、不知道真假的古董。人流密集,声音嘈杂,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林简在市场入口处的一个茶摊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茶,慢慢喝,眼睛观察着周围。
两个小时过去了,老陈没有出现。
三个小时,还是没有。
天快黑时,林简放弃了等待。他起身,准备离开,去织网人总部附近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一个卖旧书的老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伙子,等人啊?”老头眯着眼看他。
“嗯。”林简警惕地点头。
“等一个姓陈的老头,对吧?”老头压低声音。
林简的心脏一跳。
“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带个话。”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林简,然后起身就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简打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老陈的字迹:
“我被抓,暂时安全。基准时间已测出:1947年3月12日,上午9时47分33秒。误差7.3秒对应本地时间后天晚上11点20分44秒。钥匙在疤痕中心,守护者会以你母亲的形象出现,但会说谎。问题必然关于时间,关于遗憾。回答真相,但不要相信它的眼泪。天文台地下入口在东侧断崖下,第三块松动的石头后。小心叶岚,她会在那里设伏。如果可能,找苏祈帮忙。她未被控制,叶岚在诈你。保重。”
纸条末尾有一个潦草的签名:陈。
林简把纸条紧紧握在手心。
老陈被抓了,但还活着,还传出了信息。基准时间,准确的时间点,入口位置,守护者的形象,叶岚的埋伏,苏祈的情况——所有关键信息都在这里。
老陈用自己换来了这些。
林简感觉眼眶发热,但他忍住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起身,离开旧货市场,走进夜色。
他需要找到苏祈。
但怎么找?
他想起了老陈说过,苏祈属于第七分队,通常负责现场分析和追踪。她的活动范围可能在城市几个固定的监控点附近。
也许……可以去她上次出现的地方碰碰运气。
天文台附近?
不,那里现在肯定有叶岚的人。
那还有哪里?
林简突然想起,苏祈说过她认识一个有三级权限的人,能进入档案馆深层。那个人可能知道苏祈在哪里,或者至少能联系上她。
但那个人是谁,苏祈没说。
不过,林简有个猜测。
如果那个人是周文渊,那周文渊现在被停职调查,可能也联系不上。如果不是周文渊,那可能是档案馆的其他工作人员,或者织网人内部的研究员。
他需要回档案馆附近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他叫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距离织网人总部两条街的地址。下车后,他步行靠近,躲在一栋商业楼的阴影里,观察总部大楼。
大楼很安静,灯光稀疏。地下车库入口有保安,进出需要刷卡。
他观察了一个小时,没看到苏祈,也没看到什么异常。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车库。车窗开着,开车的人侧脸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是苏祈。
她看起来疲惫,但表情平静。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但因为角度问题,看不清脸。
车子开进车库。林简犹豫了几秒,然后做出决定。
他绕到大楼侧面,找到消防梯——老陈的地图上有标注。消防梯通往二楼的一个窗户,窗户通常不锁,是清洁工用的。
他爬上消防梯,推开窗户,进入大楼。
里面是走廊,灯光昏暗。现在是晚上九点,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只有少数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寻找第七分队的办公室。老陈的地图上标注了大致位置:三楼东侧。
楼梯间有监控,他不能走。他找到清洁工用的工具间,从里面拿出一件深蓝色的清洁工外套穿上,又拿了一个拖把和水桶,伪装成夜间清洁工。
然后他推着清洁车,走向电梯。
电梯需要刷卡,但他用老陈的过期工作证试了试——居然还能用,但只能到三楼以下。够了。
他按下三楼,电梯门关上。
电梯上升时,他感觉心跳加速。如果被发现,就是自投罗网。
叮。
三楼到了。门打开。
走廊很安静,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他推着清洁车,慢慢往前走,寻找第七分队的标识。
找到了。一个标牌:“第七分队,现场分析与追踪”。
门关着,但没锁。他轻轻推开。
里面是一个开放的办公区,有十几张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和各种设备。只有一张桌子亮着台灯,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门。
是苏祈。
她正在看电脑屏幕,手里拿着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
看到林简,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是怎么进来的?”她低声问,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
“消防梯,清洁工伪装。”林简走进来,关上门,“我们需要谈谈。”
苏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百叶窗。
“你疯了。叶岚在全城搜捕你,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你进来的时候肯定被拍到了。”
“老陈被抓了。”林简说。
苏祈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在研究所废墟。叶岚设了陷阱。”林简拿出老陈的纸条,递给她,“这是他传出的信息。你看看。”
苏祈接过纸条,快速阅读。她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基准时间……时间疤痕……守护者形象……叶岚设伏……”她抬起头,看着林简,“这些信息如果是真的,那后天晚上,天文台会变成战场。叶岚会带至少一个小队在那里埋伏,你进去就是送死。”
“所以我来找你帮忙。”林简看着她,“老陈说,你没有被控制。叶岚在诈我。是真的吗?”
苏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叶岚怀疑我向你泄露了情报,但没证据。她停了我的现场职务,让我在办公室写报告,实际上是在监视我。但控制还没到,我还有一定的行动自由。”
“那你能帮我吗?”
“帮你什么?帮你对抗织网人?帮你拿到钥匙,然后可能引发现实崩溃?”苏祈苦笑,“林简,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这是叛变。如果被发现,我会被覆盖,彻底消失。”
“但你知道囚徒在痛苦。你知道维持现状只是延缓死亡,不是真正的解决。”林简向前一步,“你连接过它,你听过它的声音。你真的能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吗?”
苏祈咬住嘴唇。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加入织网人,是为了保护普通人。如果解放囚徒会导致亿万人死亡,那我宁愿让囚徒继续痛苦。至少,能争取时间,找到更好的方法。”
“叶岚说的‘新基石计划’?那个成功率多少,你知道吗?”
苏祈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周文渊说的。他说那个计划成功率不到30%,而且需要至少十年。但囚徒撑不到十年了,对吧?叶岚在加速抽取,想赌一把。但如果赌输了,所有人都会瞬间死。”林简盯着她的眼睛,“与其把命运交给一个成功率不到30%的赌博,不如我们自己寻找真正的解决方案。钥匙,门,重新谈判契约——至少那是一个承诺,一个初始的约定。而且成功率……”他顿了顿,“虽然也很低,但那是囚徒自己希望的解脱。”
苏祈闭上眼睛。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我不知道。我太累了,林简。这些年,我看了太多编织者消失,看了太多人被覆盖。我有时候会想,也许我们真的错了,也许这个世界不值得拯救。但每次看到普通人,看到他们在街上笑,在公园里玩,在咖啡馆里聊天……我又觉得,也许我们的牺牲是值得的。”
“但牺牲不应该是单方面的。”林简轻声说,“囚徒在牺牲,编织者在牺牲,你们也在牺牲。为什么不能找到一个方法,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让囚徒解脱,让现实稳定,让普通人继续他们的生活?”
“那可能吗?”
“不去试,怎么知道?”
苏祈睁开眼睛。她的眼眶里有泪光,但她忍住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
“后天晚上,我需要进入天文台地下,避开叶岚的埋伏,找到时间疤痕,拿到第一把钥匙。”林简说,“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帮我引开叶岚的注意力,或者制造混乱,让我有机会进去。”
“那之后呢?如果你拿到了钥匙?”
“之后,我会去找第二把钥匙。资料上说,拿到第一把钥匙后,会自动显示第二把钥匙的线索。”林简说,“但那是之后的事。首先,我得活过后天晚上。”
苏祈思考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方法,是因为……我觉得你和我弟弟很像。他也总是说‘不去试,怎么知道’。他死了,但我有时候会想,也许他死得比我们都勇敢,至少他试过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铁盒,递给林简。
“这里面是一些应急装备:微型炸弹,能暂时瘫痪电子设备;烟雾弹;还有这个——”她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吊坠是一颗深蓝色的晶体,“这是我的权限卡,加密过的,能打开大部分门禁。但如果被追踪到,他们会立刻知道我叛变了。”
“你不必——”
“我已经决定了。”苏祈打断他,“后天晚上,我会在叶岚的小队里。我会制造一个假警报,把大部分兵力引开十分钟左右。你需要在这十分钟内,找到入口,进入地下,找到时间疤痕。十分钟后,无论你成功与否,我都会撤离。之后,我们就当没见过彼此。”
“谢谢你,苏祈。”
“别谢我。如果我后悔了,可能会亲手抓你。”苏祈扯了扯嘴角,但笑不出来,“现在,你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后天晚上十一点,天文台东侧断崖下见面。我会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
“你会知道的。”苏祈看了眼时间,“快走。巡逻队每半小时经过这里一次,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林简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林简。”苏祈突然叫住他。
他回头。
“如果你见到囚徒,帮我告诉它……”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还有,谢谢。”
林简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消失在黑暗中。
苏祈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
报告标题是:“关于天文台区域异常常数波动的分析及建议增派监测人手的请示”。
但内容,是她精心设计的陷阱。
为了给林简,争取那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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