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六个月后,清晨6:17
林简在梦中看见了边境。
不是地理边境,是现实的边境——一道半透明的、像高温空气般扭曲的薄膜,横亘在整座城市的边缘。薄膜之外,是熟悉的旧世界:灰蒙蒙的天空,杂乱的电线,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薄膜之内,是新现实:阳光更清澈,色彩更鲜艳,连空气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
在梦里,他站在薄膜前,伸手去触碰。指尖穿过时,传来奇异的触感——像同时浸入温水和冰水,又像同时触摸丝绸和砂纸。薄膜震颤着,发出低频的嗡鸣,像痛苦的心跳。
嗡鸣越来越响,变成尖啸。
薄膜裂开了。
裂缝中涌出暗红色的光,像血液,像熔岩。光所到之处,现实开始溶解:柏油路面软化成泥,路灯弯曲成奇怪的螺旋,一只路过的野猫在尖叫中分裂成三个模糊的残影,然后同时消失。
裂缝迅速蔓延,扑向他——
林简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睡衣。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沉睡。他喘着气,看向床头柜上的存在熵测量仪——数字显示0.61。六个月,从0.3恢复到0.61,速度比协调者预测的慢。协调者说,这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不想完全恢复”,有种幸存者的愧疚在阻碍。
他下床走到窗边。公寓在十二楼,视野开阔。远处城市边缘,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薄膜就在那里,像包裹胎儿的羊膜,脆弱,必须保护。
六个月了。新现实运行平稳,至少表面如此。城市里的人们习惯了更温和的阳光,更友善的邻里,更少的焦虑。编织者的存在不再是秘密,但也没有公开。大多数普通人只感觉到“变化”,说不清是什么变化,只是生活似乎轻松了些。
但林简知道,问题在积累。
他拿起手机,有三条未读信息:
赵明(07:02):“边界监测站报告,东北区薄膜震荡加剧。上午九点开会,带上最新数据。”
苏祈(昨晚23:45):“南方小镇平静。存在熵0.72。梦见小雅,她在画画。保重。”
未知号码(05:33):“薄膜不是墙,是伤口。伤口会感染。”
最后一条让他皱眉。未知号码,cryptic信息。他截图,发给赵明,然后去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镜中的自己看起来比六个月前老了五岁。眼袋深重,法令纹明显,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二十六岁,像三十六岁。协调者说这是存在熵低下的副作用:身体恢复慢,衰老加速。
但他没时间休息。有太多事要做。
上午八点四十五,林简抵达“新现实研究小组”的临时办公室——原织网人总部地下二层的一个旧仓库改造而成。赵明在政变后失去了地上楼层的控制权,保守派领袖郑岩占据了主楼,改革派只能转入地下,字面意义上的地下。
仓库很大,被隔成几个区域:监测区摆满了常数波动探测器、现实结构分析仪、边界薄膜扫描器;实验区有小型常数调整装置、存在熵转移测试台;生活区简陋,几张行军床,一个简易厨房。
赵明已经在了,站在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前,盯着悬浮的城市模型。模型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内部的常数流——亿万条细微的光线,从每个建筑、每个街道、甚至每个人身上延伸出来,汇聚到城市中心的协调者节点,再均匀分布。像精密的神经网络。
“你来了。”赵明没回头,手指在投影上滑动,放大东北区,“看这里,D7网格,薄膜厚度下降了12%,稳定性参数跌破安全阈值。”
林简走到他身边。投影上,城市边缘的薄膜用淡金色表示,但在东北区有一片暗红色区域,像皮肤上的溃烂。
“震荡原因?”
“还不确定。可能是外部旧现实的常数压力增大,也可能是内部某个存在熵源异常。”赵明调出数据流,“过去七十二小时,这个区域发生了三十七起轻微常数扰动——重力波动、时间碎片、概率畸变。都被协调者及时处理了,没引发公共事件。但处理消耗了它3%的储备能量。”
3%,听起来不多,但如果每天消耗3%,一个月就会耗尽。协调者是系统的核心,它如果虚弱,整座城市的新现实都会动摇。
“那个未知号码信息,查到了吗?”林简问。
“查不到。加密方式很先进,不是普通技术。”赵明终于转身,他看起来也比六个月前苍老,左脸颊多了一道伤疤——郑岩政变那晚留下的。“但信息内容值得注意。‘薄膜是伤口’——这个比喻,织网人内部只有高级研究员才会用。保守派在试探我们。”
“或者,是第三方。”一个女声从门口传来。
陈星抱着文件夹走进来,三十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中学物理老师——实际上她也确实是,在边界附近的一所中学教物理。她是三个月前加入团队的,非编织者,但具有罕见的“常数稳定性”,能无意识抚平周围小范围的常数扰动。
“第三方?”林简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里面是边界社区的最新监测报告。
“薄膜之外,不只是旧现实。”陈星走到投影台前,调出另一组数据——城市周边五十公里的常数地形图,“看这里,西边二十公里处,有一个稳定的常数异常点,强度不大,但持续存在。我追踪了两个月,它没有移动,但内部结构在缓慢变化,像在……生长。”
投影上,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在闪烁,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脉动。
“自然形成的叙事薄弱点?”赵明皱眉。
“不像。自然薄弱点的常数波动是混沌的,这个有规律。”陈星放大图像,光点内部隐约有结构——几何图案,像某种符号。“更像是……人造的。有人在薄膜之外,建立了一个小型稳定区。”
林简感到不安。新现实运行六个月,他们一直假设外界是纯粹的旧现实,混乱,危险,但被动。如果有人能在旧现实中建立稳定区,意味着对方掌握了不亚于他们的常数技术。
“能确定位置吗?”
“大致范围,西郊废弃的化工厂区。但我建议不要贸然探查。”陈星说,“如果对方是善意的,会主动接触。如果是恶意的,探查会打草惊蛇。”
赵明点头,看向林简:“九点的会,主要议题就是边界震荡。郑岩那边也会派人来——表面是合作,实际是施压。他坚持认为薄膜震荡是系统不稳定的证据,要求暂停新现实,恢复旧系统。”
“协调者怎么说?”
“协调者保持沉默。它说这是人类自己的选择,它只提供技术信息,不参与决策。”赵明苦笑,“有时候我觉得,它太过超然了。”
“因为它经历过太多人类的错误选择。”林简说。他想起了囚徒五百年的痛苦,和最终小雅的牺牲。协调者学会了不替人类做决定,哪怕决定可能是错的。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与会者八人:林简、赵明、陈星代表改革派;郑岩带着两名副手代表保守派;还有两位中立的技术专家,是原织网人研究部门的老研究员,被双方争取。
会议室简陋,长桌,折叠椅,白板。气氛紧张。
郑岩四十岁,身材精干,穿着笔挺的制服,即使坐在破椅子上也像在阅兵。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军人的审视感。林简知道他的背景:前特种部队军官,因儿子在一次常数扰动事故中致残(大脑受损,植物人状态),对“不稳定”有深切的仇恨。
“数据你们都看到了。”郑岩开门见山,声音硬朗,“薄膜震荡加剧,系统稳定性下降。再不干预,三个月内必然发生大规模常数灾难。我提议启动‘回滚程序’,逐步恢复旧系统参数,在可控范围内软着陆。”
“回滚程序会杀死协调者。”赵明平静地说,“它已经和城市常数网络深度绑定,剥离等于谋杀。”
“它是一个AI,或者说,一个高级意识体。不是人类。”郑岩的副手之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冷淡地说,“为了几十万人的安全,牺牲一个意识体,是合理选择。”
“它不是工具,它是约定的一部分。”林简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看向他,“新现实建立在它的牺牲和信任上。回滚是背叛。”
郑岩盯着林简,眼神复杂——有厌恶,有警惕,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
“林先生,我尊重你的贡献。但情感不能替代理性。”郑岩说,“数据显示系统在恶化。如果现在不回滚,等崩溃发生时,死的就不是一个意识体,而是成千上万人。包括你的父母,朋友,这座城市的所有人。”
“数据只显示问题,不显示原因。”陈星插话,调出投影,“薄膜震荡集中在东北区,但系统整体稳定性参数依然在安全范围内。如果只是局部问题,应该局部修复,而不是全盘否定。”
“你能局部修复?”郑岩挑眉。
“可以尝试。需要深入震荡中心,采集实时数据,分析根本原因。”陈星说,“给我一个小队,四十八小时,我可以给出诊断方案。”
“太冒险。震荡区域常数不稳定,普通人员进入可能被现实排斥或畸变。”郑岩反对。
“我可以去。”林简说,“我是编织者,存在熵0.61,有一定抗性。而且,我有钥匙的经验。”他没说钥匙已经失效,但协调者教过他一些常数操作的技巧。
会议陷入僵局。保守派要回滚,改革派要探查,中立派犹豫。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仓库。
“边界警报!东北区D7网格,薄膜破裂!重复,薄膜破裂!”
所有人冲向监测区。大屏幕上,东北区的薄膜图像,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口——长约三十米,宽约两米,像被撕开的保鲜膜。裂口处,暗红色的光涌出,周围的常数读数疯狂跳动。
更糟糕的是,裂口位置下方,正好是一个住宅社区——清河苑,约五千居民。
“实时画面!”赵明吼道。
屏幕切换为卫星和地面监控的合成图像。裂口悬在社区上空约五十米,像天空的一道伤口。暗红色的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笼罩了社区中心的三栋楼。
然后,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被红光笼罩的区域,开始“模糊”。不是视觉模糊,是存在层面的模糊——建筑物的边缘变得不确定,像水中的倒影;街道扭曲折叠;最可怕的是人:监控拍到几个早起的居民,他们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像逐渐淡去的幽灵。
“现实稀释……”一位老研究员喃喃道,“他们被困在旧现实和新现实的夹缝中了!”
“隔离程序启动了吗?”郑岩急问。
“协调者已启动,但效果有限!”技术员报告,“裂口在扩大,稀释区域每分钟扩张五米!照这速度,两小时后整个社区都会被吞没!”
“社区里有多少人?”林简问。
“常住登记四千八百七十二人,加上流动人口,估计超五千。”陈星快速调出人口数据,“大部分还在睡梦中。必须立刻疏散,但……”
但疏散需要时间,而稀释区域内,常规物理法则已经失效。车辆无法启动,通讯中断,人甚至可能走不出那片区域——空间在折叠,你可能永远走不到边界。
“协调者有什么方案?”赵明问。
大屏幕上浮现文字,是协调者的直接通信:
“方案一:集中能量修复裂口。成功率70%,但需要消耗我15%储备能量,之后七天我会进入虚弱期,城市整体稳定性下降。方案二:引导稀释区域坠入叙事夹缝,与主现实隔离。成功率90%,消耗能量5%,但区域内所有生命会永久消失。方案三:人工介入,从内部稳定区域常数,为我争取修复时间。成功率未知,风险极高。”
三个方案,都不完美。
“方案一,虚弱期如果郑岩发动攻击,城市可能崩溃。”赵明低声对林简说。
“方案二,五千条命。”林简盯着屏幕上那些逐渐透明的人影。
“方案三,谁去?怎么去?”郑岩问。
“我去。”林简说。
“我也去。”陈星说,“我的常数稳定性可能有用。”
“不够。需要一个小队,至少四人,从不同方向进入,同时建立稳定锚点。”协调者继续显示文字,“裂口是四元结构,需要四个锚点同时稳定。林简、陈星,还需要两人。”
沉默。进入稀释区域,等于把自己置于存在性风险中。可能被稀释,可能被困,可能死。
“我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吴启靠在门框上,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奇怪的设备——像步枪和探照灯的结合体。他四十岁左右,瘦高,眼窝深陷,存在熵测量仪显示0.42。前织网人技术员,因厌恶组织对编织者的处理方式叛逃,患有存在熵流失症,在倒计时中工作。
“你的设备……”林简看向他手里的东西。
“便携式现实稳定器,原型三号。”吴启举起设备,声音沙哑,“理论上能在小范围内维持常数稳定,持续…嗯,大概二十分钟。够用了。”
“第四个人,我去。”郑岩突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队长,你……”副手想说什么。
“我儿子在床上躺了八年,因为常数事故。”郑岩看着屏幕,眼神里有种深沉的痛苦,“我恨不稳定,但我更恨无能为力。如果这次能救人,我去。至少,以后见到儿子,我能说我试过了。”
复杂的情绪在会议室弥漫。郑岩是敌人,但此刻,他选择救人。
“协调者,方案三的具体步骤?”林简问。
“四人小队,从社区四个入口进入,抵达指定坐标。坐标已标记。抵达后,启动稳定设备,或使用自身能力,维持半径为十米的稳定区。我会同步引导能量,以四个稳定区为支点,修复裂口。整个过程预计需要三十分钟。注意:稀释区域内,时间流速不稳定,可能比外部快或慢。你们感知的三十分钟,外部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三小时。无论如何,必须坚持。”
“如果坚持不到呢?”吴启问。
“稳定区崩溃会导致区域常数雪崩,加速稀释。不仅你们会消失,整个社区会瞬间坠入夹缝。”
没有退路了。
“准备装备,十分钟后出发。”林简说。
十分钟后,仓库外的停车场,四人小队集结。
每人装备:防护服(能提供基础常数缓冲),头盔(带通讯和常数监测),紧急存在熵补充剂(只能维持五分钟),以及各自的专用设备。
林简带了一把常数调节杖——协调者教他制作的简易工具,能小幅调整局部参数。
陈星什么也没带,她的“稳定性”本身就是最好的设备。
吴启带着他的稳定器原型。
郑岩带了一把织网人制式抑制枪——本来用于压制编织者,但改装后能短暂强化局部常数。
协调者的声音通过头盔内置通讯传来:
“裂口仍在扩大,稀释区域已覆盖社区三分之一。时间流速检测结果:内部比外部慢约十倍。即外部一小时,内部六分钟。你们有外部时间两小时,内部约十二分钟。但时间流速可能波动,注意监测。”
外部两小时,内部十二分钟。他们要在十二分钟内穿过混乱的稀释区域,抵达坐标,建立稳定区,并坚持到修复完成。
“出发。”林简说。
两辆改装越野车驶出仓库,冲向东北区。
路上,林简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清晨的街道开始苏醒,人们买菜,遛狗,等公交。他们不知道几公里外,五千邻居正站在消失的边缘。
手机震动,是苏祈发来的信息:“南方小镇下暴雨,梦见薄膜流血。你那边还好吗?”
林简回复:“有事处理。晚点联系。”
他关掉手机,看向前路。天空尽头,一道暗红色的裂缝隐约可见,像天堂的伤口。
车停在社区外围警戒线处。警察已经封锁了区域,但束手无策——稀释区域内,他们的车辆和装备一进入就会失效。见到林简等人,负责人跑过来,脸色苍白。
“里面…里面的人,有些已经半透明了!我们尝试救援,但进去的兄弟,出来时少了根手指,说根本没感觉到疼!”
“保持封锁,不要让人靠近。”郑岩下令,语气恢复了军人威严。
四人下车,看向社区入口。原本普通的住宅区,现在笼罩在诡异的暗红色光晕中。建筑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边缘模糊。最诡异的是声音——社区里本该有清晨的嘈杂,但现在一片死寂,像被静音了。
不,不是静音。是声音被稀释了,传播不到外界。
“通讯测试。”林简说。
“清晰。”
“稳定。”
“收到。”
四人头盔通讯正常,协调者强化了信号。
“按计划,我从东门进,陈星西门,吴启南门,郑岩北门。抵达坐标后,报告,同时启动稳定。”林简说,“记住,时间流速不同,不要相信自己的时间感,以头盔倒计时为准。外部两小时,倒计时现在开始。”
头盔显示器亮起倒计时:01:59:59。
“祝好运。”陈星说,走向西门。她看起来很平静,像去上课。
吴启检查了一遍稳定器,低声嘀咕:“原型三号,别他妈这时候掉链子。”
郑岩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中的裂缝,转身走向北门。
林简深吸一口气,走向东门。
踏进社区边界的瞬间,世界变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寂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拉长、扭曲、破碎。远处孩子的哭声变成低沉的嗡鸣,鸟叫变成尖锐的金属摩擦。接着是视觉扭曲:街道像融化的蜡烛,楼房像哈哈镜里的倒影,连自己的手看起来都变得不真实——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发光,像常数流在流动。
头盔显示器上,常数稳定度读数直线下降:85%…70%…55%…
“稳定度低于30%会出现生理异常,低于10%开始存在稀释。”协调者的声音提醒。
林简加快脚步。他的坐标在社区中心花园,大约五百米距离。正常步行六分钟,但在这里,空间不稳定,距离可能延长。
果然,走了几十米后,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同一个路口,同一棵歪脖树。空间折叠了。
“东门报告,遇到空间循环。”林简说。
“西门正常,但时间流速波动,我的倒计时时快时慢。”陈星的声音。
“南门…操,我看到我自己了。”吴启的声音带着震惊,“另一个我,在街对面,朝我招手。是幻觉吗?”
“可能是时间碎片,不同时间线的你短暂重叠。不要接触,继续前进。”协调者说。
“北门遇到实体畸变。”郑岩的声音冷静,但背景有奇怪的撞击声,“一只狗…分裂成了三只,每只都在攻击我。我处理一下。”
林简听到通讯里传来几声抑制枪的低鸣,和犬类凄厉的惨叫。
他集中精神,握住常数调节杖。协调者教过他,空间循环通常是常数场扭曲导致的拓扑异常,像一个莫比乌斯环,需要找到“接缝”处,用轻微的参数调整“抚平”它。
他闭上眼睛,感知周围的常数场。混乱,像一团乱麻。但乱麻中有个细微的“结”——那里的引力常数有微小不连续。他调整调节杖,对着那个节点,轻轻一拨。
嗡。
空气震动了一下。眼前的街道像水面泛起涟漪,然后重新稳定。空间循环解开了。
“东门循环解除,继续前进。”林简说,向前跑。
接下来的路程充满各种异常:重力突然增加三倍,他差点跪倒在地;时间突然变慢,一片落叶在空中悬浮了十秒;概率畸变,路边一辆自行车突然变成两条纠缠的蛇,又变回自行车。
他靠着调节杖和协调者的指导,一一应对。但存在熵在持续消耗:0.61…0.59…0.57…
“注意,裂口扩大速度加快。”协调者警告,“稀释区域扩张速度提升至每分钟八米。你们剩余时间缩短,外部时间还剩一小时四十分,内部约十分钟。”
必须更快。
终于,他看到了中心花园。那是一个小广场,有喷泉、长椅、儿童滑梯。但现在,喷泉的水在空中凝固成冰雕,长椅扭曲成螺旋,滑梯像被拉长的口香糖。
而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穿着睡衣,赤脚。她的身体半透明,能透过她看到后面扭曲的喷泉。但最让林简心脏骤停的是,那个女人,是叶岚。
不,不是叶岚本人。叶岚应该在外地。但那个背影,那头发的轮廓,那站姿…
“叶岚?”他试探地叫。
女人缓缓转身。
确实是叶岚的脸,但表情空洞,眼神涣散。她张开嘴,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林简的意识中响起:
“薄膜是伤口…伤口会感染…她在等你…”
“谁在等我?小雅?”林简问。
“不…是更古老的…痛苦…”叶岚的幻影开始消散,像烟雾,“小心…先知…”
话音未落,她彻底消失了。
林简站在原地,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叶岚的幻影,提到“先知”,还有之前的未知短信。这一切有关联吗?
“东门,抵达坐标。”他报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西门抵达。”
“南门…妈的,终于到了。这鬼地方。”
“北门抵达。”
四人就位。头盔倒计时显示外部时间剩余:01:15:22。内部时间,大约七分半钟。
“启动稳定。”林简说。
他启动调节杖,杖尖发出柔和的蓝光,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光球,笼罩了广场中心。光球内,常数稳定度开始回升,扭曲的景象逐渐恢复正常。
“西门稳定区建立。”
“南门稳定…操,设备过热,我需要降温!”
“北门稳定。”
四个稳定区建立,像黑暗中的四盏灯。协调者开始引导能量,天空中的裂缝开始缓慢收缩。
但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林简的稳定区边缘,地面突然裂开。不是物理裂开,是现实层面的撕裂——一道黑色的缝隙出现,从里面涌出粘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暗。黑暗所到之处,一切存在都被“涂抹”掉,不是消失,是被覆盖成纯粹的黑色虚无。
“叙事夹缝泄漏!”协调者警告,“不要接触黑暗,它会抹除存在!”
黑暗向林简蔓延。他后退,但黑暗速度更快。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脚——
一道身影冲过来,把他推开。
是陈星。她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稳定区,冲到了这里。黑暗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的身体开始变黑,像被墨汁浸染。
“陈星!”林简想拉她,但黑暗已经覆盖了她半身。
“别过来!”陈星大喊,她的脸一半还是正常,一半已变成黑色虚无,“我的稳定性…能暂时抵抗…你维持稳定区…不要中断!”
她的存在熵读数在暴跌:1.0(正常人的基准)…0.7…0.4…
“协调者,救她!”林简吼道。
“无法分心。裂缝修复进入关键期,中断会前功尽弃。”协调者的声音冷酷而理性。
黑暗继续吞噬陈星。她的身体越来越黑,存在读数:0.2…0.1…
“告诉…我学生…作业在…抽屉…”她最后说,然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黑暗停止蔓延,开始收缩,退回裂缝。裂缝闭合,像从未存在过。
陈星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从未存在过。
林简跪在地上,握着调节杖的手在颤抖。稳定区在晃动,常数读数波动。
“东门!稳住!”郑岩的声音在通讯里嘶吼,“不要让她白死!”
林简咬牙,重新集中精神,将存在熵疯狂注入调节杖。稳定区重新稳固。
天空中的裂缝加速收缩,暗红色的光减弱。稀释区域开始恢复,透明的人重新变得实在,扭曲的建筑恢复正常。
“修复进度90%…95%…100%。裂缝闭合,稀释区域稳定。”协调者报告。
危机解除了。
但陈星死了。
林简瘫坐在广场上,看着陈星消失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连血迹都没有。只有她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作业在抽屉。”
倒计时归零。外部两小时结束,内部十二分钟结束。
郑岩、吴启从不同方向跑过来。郑岩脸上有血,吴启的稳定器冒着烟,但他们都活着。
“陈星呢?”吴启问,看到林简的表情,明白了。他沉默,摘下头盔。
郑岩看着空地,许久,说:“她救了五千人。这是战士的结局。”
“她不是战士,是老师。”林简嘶哑地说。
通讯里传来协调者的声音:
“危机解除。但裂口非自然形成。检测到外部干涉痕迹——有人从薄膜之外,用高精度常数武器制造了初始破口。这不是事故,是攻击。”
攻击。有人想破坏新现实,想杀死这座城市。
“能追踪来源吗?”郑岩问。
“大致方向:西郊。与陈星之前发现的异常点位置吻合。”
西郊,化工厂区,那个“小型稳定区”。
林简站起来,看向西方。城市边缘,薄膜之外,有什么人在那里,观察,计算,攻击。
陈星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
“我们得去那里。”他说。
“太危险。对方有我们不了解的技术。”郑岩说。
“所以他们才会继续攻击。”林简看着郑岩,“你选择救人,我尊重。但现在,有人杀了我们的人,还想杀更多人。你选择继续合作,还是回你的保守派?”
郑岩盯着他,眼神挣扎。最后,他说:“给我证据。证明是谁,为什么。然后,我帮你。”
“好。”林简转向吴启,“你的设备,能改进吗?我们需要能对抗那种黑暗的装备。”
“给我时间,和陈星的数据…如果她有留下数据的话。”吴启说,声音低沉。
协调者说:“陈星的稳定性数据已记录。可以用于开发对抗叙事夹缝泄漏的装备。预计需要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三天。
三天内,对方可能再次攻击。
“加强全城监测,特别是边界。”林简说,“赵明那边,让他准备应对可能的内外夹击。郑岩,你回保守派,想办法稳住他们,别在我们处理外部威胁时背后捅刀。”
“你怀疑内部有勾结?”郑岩敏锐地问。
“未知号码,叶岚的幻影,提到‘先知’。信息太精确了。”林简说,“有人知道我们的弱点,知道如何制造最大破坏。可能内外都有。”
郑岩点头,没有反驳。“保持联系。小心。”
他转身离开,走向北门。
吴启拍拍林简的肩膀:“我去搞设备。你…休息一下。你存在熵只剩0.52了。”
林简这才注意到读数。刚才的消耗,加上情绪冲击,让他跌了0.09。协调者说得对,他恢复太慢了。
他独自站在广场上。清晨的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在新恢复的社区。居民们陆续走出家门,迷茫,困惑,但活着。他们不知道刚才离消失有多近,不知道有个老师为他们死了。
林简拿出手机,给苏祈发信息:“陈星死了。有人从外部攻击我们。你那边小心,可能有更大的风暴要来。”
片刻,苏祈回复:“我梦见黑暗吞噬光。陈星是第一个牺牲者,但不是最后一个。林简,保护好自己。我们需要你活着。”
林简关掉手机,抬头看天。薄膜还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保护着城市,也困着城市。而外面,敌人已经亮出了刀。
他想起叶岚幻影的话:“小心先知。”
先知是谁?在西郊等他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会去找到答案。
为了陈星,为了小雅,为了所有牺牲的人。
他转身,走向社区外。身后,城市在新现实的阳光下苏醒,而阴影,正在西方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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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边界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