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脚下到天文台,地图显示八公里,实际上山路崎岖,部分路段被滑坡掩埋,林简花了三个小时才走到能看见天文台轮廓的位置。
下午五点,夕阳开始西沉,山脊在金色光线中投下长影。
天文台的圆顶反射着落日余晖,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林简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岩坡后停下,取下背包,拿出望远镜。不是专业设备,是他在二手店花五十块钱买的儿童望远镜,但足够用了。
天文台周围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声。树木静止得像塑料模型。碎石路入口处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没有车牌,车窗贴着深色膜。车边没有人,但林简注意到地面有杂乱的脚印,至少六个人的足迹,集中在车和天文台主建筑之间。
他调整焦距,观察主建筑。
圆形穹顶的侧面有一道裂缝,是年久失修的结果。门是厚重的金属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门口地面上有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被拖进室内。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影。
像一个废弃的陷阱,静等猎物走进去。
林简收起望远镜,没有立刻行动。他看了看表,距离二十四小时期限还有七小时。对方说“二十四小时内”,但没说是从几点开始算。如果是昨晚电话的时间,那么截止点是今晚八点。
他还有时间。
但时间可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为什么要设这个期限。
是测试他的服从性?还是需要时间布置什么?
又或者,这个“评估”本身,就是某种筛选机制?
林简从背包里取出那枚“旧”U盘,插进手机——他提前买了一个OTG转接头。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检测到加密存储设备,请输入密码或使用生物识别。”
没有密码输入框,只有一个指纹图标。
他犹豫了一秒,将拇指按上去。
识别通过。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为“日志”。打开后,里面是几十个按日期命名的文本文件,从2025年3月一直到……
2026年2月16日。
也就是前天。
林简手指一颤。他点开最新的文件。
【2026.02.1623:47】
尝试修改公寓楼电梯的重力参数,减轻负载以测试能耗。成功将局部重力降至0.8g,持续1分30秒。代价:回家时门卫迟疑了三秒才认出我。残响系数计算:ΔE0.7,接近第一阈值。警告:禁止在居住区附近进行任何修改。
【2026.02.1623:52】
发现监控。公寓对面新开了一家便利店,二楼窗户正对我的阳台。窗户玻璃是单向镜,内部可见外部,外部看是镜子。但镜面反射率有细微异常,可能是隐藏摄像头。已记录坐标。
【2026.02.1623:55】
计算结论:他们快找到我了。必须去实验室,用C7设备做一次大规模测试,验证“覆盖”假说。如果成功,或许能重置他们的追踪。如果失败……
记录到此中断。
林简盯着最后一行字。
“如果失败……”
后面是什么?是死亡?是“被覆盖”?还是别的什么?
他退出这个文件,点开更早的。
【2025.12.0314:22】
第一次确认“残响”现象。在公园修改了一片落叶的下落轨迹,代价是半小时后买咖啡时,店员叫错了我的名字(叫成“林先生”,我从未用过这个称呼)。ΔE0.1,微小但可测量。公式基本正确。
【2025.10.1709:05】
找到第一枚U盘。在旧书店,夹在一本《时间简史》里。店主老陈说是一个“常客”遗忘的。但书店的借阅记录显示,过去三个月没有人借过那本书。老陈在撒谎,或者他的记忆被修改了。
老陈。
图书管理员提到的那个“陈工”?化工厂事故中死去的研究员?
但如果是同一个人,他应该已经死了。除非……
林简快速翻找更早的日志。
【2025.08.1120:30】
接触到一个自称“织网人”的组织。电话联系,女性声音,自称苏祈。她警告我不要继续“编织”,说这会破坏现实稳定性。我问她是谁在“编织”,她没回答,只说“我们都是修补者”。谈话被中断,电话里传来杂音,像某种干扰。
苏祈。
昨晚电话里的那个声音。
林简感觉线索在逐渐收拢,形成一个模糊的网络。但网络中心依然是一片黑暗。
他退出日志,回到U盘根目录,发现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名是“备份”,需要二次验证。
他再次用指纹解锁。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三十七秒。
林简戴上耳机,点开。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手持拍摄。镜头对准的是一面墙,墙上贴满了便签纸、打印的照片、地图标记,用红绳连接,像警匪片里的线索墙。
拍摄者的手入镜了一瞬——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和林简手上的疤一模一样。是他十五岁时骑车摔伤留下的。
然后镜头转向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背影。
那人穿着深色外套,背对镜头,正在翻阅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拍摄者说话了,声音经过处理,低沉失真:
“这是我最后的记录。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被覆盖,或者即将被覆盖。三件事:
“第一,织网人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他们在维持某种平衡,但那种平衡是以牺牲可能性为代价的。他们试图把现实‘锚定’在一个稳定的状态,代价是所有‘异常’都会被抹除——包括我们。
“第二,老陈知道得比他说得多。找到他,但不要完全相信他。他的存在熵已经很低,随时可能被完全覆盖。他留下的线索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第三,最重要的:能力不是礼物,是诅咒。每一次使用,都在磨损你自己。但完全不用,你也会消失。因为‘观测者效应’——如果你不去观测和修改现实,现实就会默认你不存在。这是一个死循环。唯一的破解方法是……”
视频突然中断。
最后几帧画面,林简看到那个背影转过了头——
但画面就在那一刻黑屏了。
他重播最后三秒,逐帧暂停。
背影转过头,但脸的位置是一片模糊。不是打码,更像是某种信号干扰,让像素失真。只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像是……
像他自己。
但更苍老,更疲惫,眼神里有某种林简无法理解的东西——不是绝望,是更深邃的、近乎平静的决绝。
视频结束。
林简坐在岩石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风起了。山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个背影说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能力不是礼物,是诅咒。”
“每一次使用,都在磨损你自己。”
“但完全不用,你也会消失。”
观测者效应。在量子力学中,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被观测系统的状态。但这里是宏观世界,是现实本身……
如果他停止“观测”现实——停止使用能力——现实就会逐渐“遗忘”他?
就像今早母亲那个梦。是预知,还是某种“存在感”流失的早期征兆?
林简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皮肤纹理在暮色中显得模糊。
他集中精神,尝试调用那种感觉。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修改什么,只是“感受”。
像把手伸进水里,感受水的温度、流速、压力。
他“感觉”到了。
以他为中心,半径大约五米范围内,世界的“参数”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一切。重力系数、光速、电磁力强度、时间流速……所有这些常数,像乐谱上的音符,静静地悬浮在空气中,等待被演奏。
他可以“触摸”它们,甚至可以轻轻拨动。
但他没有。
他收回感知,睁开眼睛。
额头有细密的汗。不是累,是某种更深层的消耗。像是连续三天不睡觉之后的那种虚脱感,但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
这就是代价。仅仅是“感知”,就在消耗他。
那如果修改呢?
他想起日志里的警告:ΔE0.7,接近第一阈值。
ΔE,存在熵的变化量。k是他的存在熵基数,α是修改后的常数,α₀是原常数。
公式很简单,但关键是他不知道自己的k值是多少。也不知道第一阈值是多少。
没有校准的仪器,胡乱使用等于自杀。
林简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二十。
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
他决定不等了。
收起手机,背上背包,他离开藏身的岩坡,沿着一条更隐蔽的小径,绕向天文台的侧后方。碎石路是明路,是对方希望他走的路。他偏不走。
山路很难走,灌木丛生,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有人埋伏,也很难在这些地方设防。
半小时后,他抵达天文台后方的一处断崖。从这里可以爬上二楼的一扇破窗。
他检查了绳索和岩钉,确认牢固,开始攀爬。
爬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住。
下方的灌木丛里,有东西在反光。
很微弱的光,是落日余晖在某个光滑表面的反射。他调整姿势,眯眼看去。
是一个摄像头。
很隐蔽,藏在藤蔓后面,镜头对着他来的方向。但安装角度有问题,覆盖范围有死角——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崖壁位置。
对方预料到他会从正面来,或者从山路来。但没预料到他会绕这么远,从几乎垂直的崖壁攀爬。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对方的布防有漏洞。
坏消息是,他们可能根本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所以只重点监控了几个可能的入口。
林简继续向上爬。手指扣住岩缝,脚蹬着凸起的石头,动作尽可能轻。岩壁长满青苔,很滑,有两次他差点失手。
七点整,他爬到了破窗外。
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只剩下生锈的窗框。他小心地探头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环形走廊,堆满废弃的仪器箱和蒙尘的设备。光线昏暗,只有远处楼梯口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没有声音。
林简翻进窗户,落地时踩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立刻静止,屏住呼吸。
十秒。二十秒。
没有反应。
他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强光手电,用布包住灯头,只透出一点微光,用来照明脚下。
走廊地面积着厚厚的灰,有脚印。不止一组。至少有三四个人走过,脚印很新,是今天或昨天留下的。脚印通向两个方向:主楼梯,和另一侧的维修通道。
林简看了眼手机。没有信号,意料之中。
他决定走维修通道。楼梯太明显,维修通道可能通往地下室,也更容易隐藏。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裸露着锈蚀的管道,头顶是蛛网。空气里有霉味和淡淡的铁锈味。
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还有说话声。
林简关掉手电,贴着墙壁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圆形大厅,应该是以前的天文观测室。穹顶很高,中央原本放置望远镜的地方,现在空着。大厅里摆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些他不认识的仪器,屏幕闪着蓝光。
有三个人。
两个男性,一个穿着户外冲锋衣,一个穿着工装夹克,都背对着门。另一个是女性,坐在桌边,面朝这个方向,但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林简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五岁,黑色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平静,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目标还没出现。”冲锋衣男说,声音低沉,“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四十五分钟。会不会不来了?”
“他会来。”女性头也不抬,“林简的性格模型显示,他的好奇心权重高于风险规避。而且他有太多问题要问。”
是苏祈的声音。
和电话里一样,平静,清晰,精确。
“如果他走正门,第一道防线能活捉吗?”工装夹克男问。
“概率87%。但如果他察觉陷阱,从其他路径进入……”苏祈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概率降至31%。所以我们需要B计划。”
“B计划是什么?”
“等他主动现身。”苏祈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他已经在附近了。我感觉得到。”
林简心里一紧。
“感觉到?你的‘弦感应’有反应?”冲锋衣男问。
“微弱,但确实有。”苏祈转过身,面对铁门的方向——正好对着林简藏身的位置,“他就在这栋建筑里。距离不超过五十米。”
林简屏住呼吸。
她没有看门缝,视线落在虚空处,像是在感知什么无形的波动。
“能量读数在增强。”工装夹克男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很微弱,但稳定上升。他在使用能力?还是在……试探?”
“试探。”苏祈说,“他想知道我们的反应。也想知道这个空间的‘参数稳定性’。”
她突然提高声音,不是对同伴,而是对着空荡的大厅:
“林简先生,既然来了,就进来吧。躲在门后听不到完整的故事。”
林简没有动。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未成熟的编织者’?”苏祈继续说,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还是说,你更喜欢‘常数扰动源’这个官方称呼?”
依然没有回应。
苏祈叹了口气,对同伴做了个手势。
冲锋衣男从腰间拔出一把武器——不是枪,而是一根金属短棍,顶端有蓝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非致命性压制器。”苏祈解释,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会暂时干扰你的‘弦连接’,让你无法调用能力。副作用很小,最多头晕几个小时。比我们处理其他扰动源的方式温和得多。”
林简盯着那根短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被那东西碰到不会有好结果。
他需要做决定。
进去,面对三个显然有备而来的人。
或者退走,但退路可能也被堵死了。
又或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那种“触感”在微微发热。像在催促,像在诱惑。
“试试看。”心底有个声音说,“你修改过光速,让时间变慢。现在,试试别的。”
试试什么?
他回忆日志里的记录。第一次使用是在实验室,修改了光速。第二次是在公寓,修改了重力。
都是基础常数。
有没有更……微妙的东西?
他集中精神,不去想具体的数值,只是“感受”面前这扇铁门的物理属性。
硬度、密度、分子结构……
然后,他尝试了一个微小的调整。
【此铁门导热系数:提高300%】
没有符号浮现。但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流动”了出去,像一滴水落入池塘,泛起涟漪。
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很微弱,但大厅里的三个人都听到了。
苏祈脸色一变:“他在使用能力!压制他!”
冲锋衣男冲向铁门。
但就在他伸手推门的瞬间——
“啊!”他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
手掌上冒起白烟,皮肤瞬间烫红,起了水泡。
“门是烫的!”他吼道,“至少两百度!”
苏祈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屏幕,瞳孔微缩:“他在修改材料的物理参数。导热系数被放大了,门把手在吸收周围的热量并集中传导……聪明。但没用。”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根短棍,走向铁门。
“林简先生,你还不明白吗?”她隔着门说,声音冷静,“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加速你的‘覆盖’。你现在停下,我们可以帮你稳定存在熵。继续抵抗,你只会更快消失。”
林简背靠着墙壁,额头冒汗。
修改导热系数,只持续了十秒左右。但就这么一下,他感觉……虚弱了。
不是身体的虚弱,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被抽走。像是记忆里的某个细节突然模糊了,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细节。
“帮我稳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怎么稳定?把我关起来?还是像处理陈工那样,让我‘分子结构解离’?”
门外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陈工的事。”苏祈的声音变得严肃,“看来你找到了他留下的东西。但那不是全部真相。”
“那就告诉我真相。”
“开门,我们面对面谈。”
“你先让那两个人离开大厅。退到楼梯间,关上门。”
“不可能。”
“那我就继续修改。”林简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下一项,我把这个房间的空气密度提高五倍。你们猜,会发生什么?”
苏祈没有说话。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在飙升。
冲锋衣男和工装夹克男对视一眼,缓缓后退。
“苏祈,他在虚张声势。”工装夹克男低声道,“大规模修改空气参数,需要的存在熵他承受不起。他会直接崩溃。”
“但他不知道这点。”苏祈轻声说,“或者说,他还不知道‘崩溃’的具体后果。”
她对着门说:
“林简,我们可以各退一步。我让同伴退到楼梯间,但我留下。你开门,我们单独谈。你有能力,我也有压制器。我们互相制衡。”
林简思考了几秒。
“可以。但你要把压制器放在地上,踢到房间另一头。”
“……好。”
他听到脚步声,两个人退出了大厅,关门声。
然后苏祈说:“我放下了。现在,你可以出来了。”
林简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大厅里,苏祈站在十米外,双手放在身侧。那根短棍在她脚边三米处。
她比林简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普通。不是那种电影里的神秘组织特工形象,更像一个实验室的研究员,冷静,理性,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审视。
“林简。”她说,点了点头,“初次见面。我是苏祈,织网人第七分队的现场分析师。”
“织网人。”林复述,“维护现实稳定的人?”
“可以这么说。”
“怎么维护?”
“监测并修复常数扰动,收容不稳定编织者,必要时执行覆盖程序。”她回答得像在背诵条例。
“覆盖程序。就是杀死我这样的人?”
“不。覆盖不是杀死,是……重置。”苏祈推了推眼镜,“将你的存在痕迹从现实层面逐渐抹除,让世界‘遗忘’你。这个过程通常需要数周到数月,期间你会逐渐感受到存在感的流失,直到最后,没有人记得你,你也没有任何物理证据存在于世。然后,你就‘从未存在过’。”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让林简后背发冷。
“陈工就是这样被覆盖的?”
“陈继昌是特例。”苏祈说,“他试图大规模修改化工厂区域的引力常数,以测试‘永久性常数偏移’的可能性。结果导致局部物理定律崩溃,引发了链式反应。我们赶到时,他已经……解离了。那不是覆盖,是事故。”
“你们没有阻止他?”
“我们尝试了。但他拒绝沟通,认为我们在‘囚禁可能性’。”苏祈顿了顿,“某种程度上,他说得对。我们的职责是维持现实稳定,而稳定意味着限制某些可能性。但这是必要的。没有稳定的现实,整个世界都会滑向混沌。”
林简慢慢走进大厅,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
“评估。”苏祈说,“根据你的能力强度、稳定性、可控性,以及最重要的——你的意图。如果你愿意接受监管,定期报告,在指定范围内有限度地使用能力,我们可以将你登记为‘受控编织者’,给予一定自由。”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们会执行覆盖程序。”苏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是规定。为了大多数人能生活在稳定的现实里,少数异常必须被控制或消除。”
林简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狂热,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像医生告知病人病情,像工程师解释故障原因。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这不能告诉你。”
“像陈工那样的人,多吗?”
“比你想象的多。但大部分在被发现前就自我覆盖了——过度使用能力会导致存在熵归零,那是不可逆的。我们通常只需要处理残留的‘叙事残骸’。”
“叙事残骸?”
“被覆盖者留下的、未被完全抹除的痕迹。比如记忆碎片,物品,或者……”苏祈看了一眼林简的口袋,“U盘里的日志。”
林简下意识按住口袋。
“你知道我有日志。”
“我们知道陈继昌留下了备份。但他很狡猾,把备份分散藏在多个地方。我们只回收了大部分,还有一些流落在外面。”苏祈说,“你找到的那个,应该是他早期版本的日志。内容不完整,而且有误导性。”
“比如?”
“比如他说我们是‘敌人’。但我们不是。我们是维护者。”苏祈向前走了一步,“林简,你可以不相信我,但相信数据。我们有过去五十年所有常数扰动的记录,每一次大规模扰动都伴随着灾难。1976年唐山大地震,2004年印度洋海啸,2008年汶川地震……这些不是自然现象,是失控的编织者试图‘修改历史’导致的余波。”
林简心脏一紧。
“你的意思是,那些灾难是……”
“是余波。”苏祈重复,“是现实被撕裂后的自我修复过程。每一次修复都会释放巨大能量,在地质层面表现为地震,在气象层面表现为风暴。所以我们监控、控制、必要时消除源头。这是为了拯救更多人。”
她说得有理有据,甚至有些悲壮。
但林简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你们是正义的,为什么要用陷阱?为什么要等我二十四小时,而不是直接来找我?”
“因为我们需要观察你的行为模式。”苏祈坦然道,“二十四小时,足够我们评估你的威胁等级,你的选择倾向,你的道德判断。你没有逃跑,没有滥用能力,而是选择调查、思考、然后来到这里。这很有趣。大部分编织者在觉醒后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或贪婪,然后会做出蠢事。”
“所以这是个测试。”
“是评估的一部分。”苏祈纠正,“而你的表现……合格。甚至可以说,优秀。你发现了陈继昌的日志,找到了这里,还利用能力制造了战术优势。虽然手段稚嫩,但思路清晰。”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短棍,但没有举起来,只是握在手里。
“现在,选择在你。接受监管,成为受控编织者。或者拒绝,然后被覆盖。”
林简沉默。
他看着苏祈,看着这个空旷的大厅,看着穹顶上积满灰尘的玻璃窗。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出现。
“如果我接受监管,具体要做什么?”他问。
“定期报告,接受存在熵监测,在需要时协助我们处理其他扰动源。”苏祈说,“你会得到训练,学习如何安全使用能力,如何避免被覆盖。你还可以继续你的正常生活,只是多了一份……兼职。”
听起来很合理。
太合理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简说。
“可以。但必须在这里考虑,现在。”苏祈看了眼手表,“我给你五分钟。”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你的存在熵正在持续下降。”她指了指笔记本电脑屏幕,“从你进入天文台开始,读数就在缓慢但稳定地下降。你刚才修改了门的参数,又加速了这个过程。如果不尽快接受稳定程序,你可能撑不过今晚。”
林简看向屏幕。
上面有一条曲线,正在向下滑落。曲线旁边有一个数字:ΔE0.82。
“这是什么?”
“你的当前存在熵值。正常人是1.0。低于0.6,你会开始出现记忆模糊、身份认知障碍。低于0.3,现实会逐渐‘排斥’你,比如别人会忘记你的名字,你的文件会消失,你的住所会被认为空置。低于0.1,不可逆的覆盖就开始了。”苏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紧迫感,“你现在是0.82,还在下降。每分钟下降约0.01。你还有不到两小时就会跌破0.6。”
“稳定程序是什么?”
“一种锚定仪式。用我们的设备,将你的存在熵‘钉’在当前数值,阻止进一步下降。之后通过训练,你可以学习如何缓慢恢复。”
林简盯着那个数字。
0.82。
每分每秒都在下降。
“如果我接受稳定程序,之后还能使用能力吗?”
“可以,但需要严格计算代价。我们会教你公式和方法。”苏祈向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林简,这是你唯一的选择。相信科学,相信数据。我们是同类,我们理解你。”
她的手悬在半空。
林简看着她。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苏祈,你的存在熵是多少?”
苏祈的手微微一顿。
“……这不重要。”
“重要。”林简说,“如果你们真的理解我,真的关心我的安全,那就告诉我。让我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终点不是彻底的‘被覆盖’。”
沉默。
大厅里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苏祈慢慢收回手。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数值。但可以告诉你,所有织网人的平均存在熵是0.45。”
低于0.6的阈值。
意味着他们都已经开始出现症状。
记忆模糊。身份认知障碍。现实排斥。
林简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苏祈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职业性。
那不是冷静,那是麻木。是长期处于“被遗忘”边缘的状态,导致的情感剥离。
“所以,加入你们,就是加入一个注定会逐渐消失的群体。”他轻声说。
“但我们可以选择消失的方式。”苏祈说,“我们可以用有限的时间,做有意义的事。维护现实,保护普通人,避免更大的灾难。这比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然后被彻底遗忘,要好得多。”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林简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很微弱,几乎无法察觉。
但存在。
“我想看看数据。”他说,“你们过去五十年处理的所有案例。所有被覆盖者的记录。所有的灾难余波报告。然后我再决定。”
“这不可能。那是机密——”
“那就没得谈了。”林简转身,走向铁门。
“林简!”苏祈提高声音,“你现在离开,我会启动覆盖程序。那不是威胁,是流程。我不希望那样做,但这是我的职责。”
“那就履行职责吧。”林简没有回头,伸手去拉门把手。
“等等。”苏祈说,声音低了下来,“我……可以给你看一部分。但你必须承诺,看完后做出决定。”
林简停下脚步。
“什么部分?”
“陈继昌的全部记录。包括他最后时刻的监控录像。”苏祈说,“看完后,你会理解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简转过身。
苏祈已经走到笔记本电脑前,敲击键盘。屏幕切换,出现一个加密界面。她输入密码,又进行了指纹和虹膜验证。
“这是违反规定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但如果这能让你理解……”
屏幕亮起。
是一段监控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实验室,和昨天事故的实验室很像。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控制台前,背对镜头。他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是陈继昌。
他转过身,面对镜头。脸色苍白,眼神狂乱。
然后,他打开了笔记本,开始念诵什么。
不是语言,是某种……音节组合。扭曲,刺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随着他的念诵,实验室里的灯光开始闪烁。设备发出警报。空气在扭曲,像高温下的热浪。
苏祈快进了视频。
“这是事故前十分钟。他在尝试一个高危险性的常数修改,试图‘永久性固化’局部现实。我们接到了警报,但赶到时已经晚了。”
画面中,陈继昌的念诵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是从皮肤下面透出的光。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张开双臂。
嘴里吐出一句话,清晰可辨:
“让真实……降临!”
白光。
刺眼的白光充满屏幕。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视频结束。
“这就是失控的后果。”苏祈关掉视频,“陈继昌想要创造一个‘绝对真实’的区域,一个不受我们监控、不受现实规则束缚的领域。结果导致局部物理定律崩溃,他自己被解离,化工厂周边三公里内的现实结构受损,我们花了三个月才修复。期间发生了十七起‘异常现象’,包括时间回环、空间折叠和概率畸变。死了六个人,都是普通人。”
她看着林简。
“这就是我们阻止的东西。疯狂,以及疯狂带来的灾难。”
林简沉默了很久。
“他念的那本笔记本,你们找到了吗?”
“没有。在事故中损毁了,或者被他自己藏起来了。”苏祈说,“但我们回收了部分残页。上面的内容……很危险。那是更古老的编织者留下的知识,关于如何绕过代价,如何永久修改现实。但我们认为那是陷阱,是引诱编织者自我毁灭的诱饵。”
“我能看看那些残页吗?”
苏祈犹豫了。
“这超出了我的权限。但我可以申请。如果你加入我们,并且通过忠诚度测试,三个月后也许能看到。”
三个月。
忠诚度测试。
林简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黑暗画面,又看看苏祈平静的脸。
然后他说:
“我拒绝。”
苏祈愣住了。
“……什么?”
“我拒绝加入。”林简说,声音很稳,“我拒绝被监管,拒绝被‘稳定’,拒绝成为你们的一部分。”
“你疯了?你会被覆盖的!”
“也许。”林简说,“但至少在我被覆盖前,我想自己找到真相。而不是接受别人给我的故事。”
苏祈的脸色冷了下来。
“那就很遗憾了。”
她举起短棍,按下一个按钮。
短棍顶端的蓝光变成红光,发出高频嗡鸣。
林简感觉大脑一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掌心里的那种“触感”瞬间消失,像是被切断联系。
压制器生效了。
“抱歉,林简。”苏祈向他走来,“这是为了现实。”
林简向后退,背靠铁门。
但他没有慌乱。
他抬起左手,不是对着苏祈,而是对着天花板。
集中全部精神,不去管大脑的刺痛,不去管逐渐流失的力气。
他只是回忆。
回忆那种感觉。那种触摸世界参数的感觉。
然后,他尝试了一个从未试过的修改。
【压制器能量频率:偏移+5%】
没有符号。没有光芒。
但苏祈手里的短棍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红光疯狂闪烁,然后熄灭了。
压制器失效了。
“不可能!”苏祈震惊地看着手里的设备,“这是专门设计的,能屏蔽所有弦感应——”
“但它本身也是一种设备。”林简喘着气,感觉鼻子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是血,“只要是设备,就有可修改的参数。频率,电压,信号强度……太多了。”
他抹了把鼻血,拉开铁门。
“再见,苏祈。谢谢你的故事。但我需要自己验证。”
他冲进维修通道。
身后传来苏祈的喊声:“抓住他!”
楼梯间的门被撞开,冲锋衣男和工装夹克男冲出来。
但林简已经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他没有原路返回。他记得来的时候看到通道另一头有一扇小门,可能通往外面的防火梯。
他冲过去,推开门。
外面是夜空,和一道锈迹斑斑的金属楼梯。
他爬上楼梯,来到天文台屋顶。
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屋顶是平的,中央是圆顶的基座,周围有一圈矮墙。
没有路了。
他跑到矮墙边往下看。下面是三十米的悬崖。
身后,苏祈和另外两人追上了屋顶。
“林简,停下!”苏祈喊道,手里拿着另一根短棍,但这次她没有立刻启动,“你逃不掉的。整个山区都有我们的监控。而且你的存在熵已经跌破0.8了,再使用能力,你会加速崩溃!”
林简回头看她。
夜风中,她的短发被吹乱,眼镜反射着月光。
“你知道吗,苏祈。”他说,声音在风里有些破碎,“在实验室事故那天,我差点死了。但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幸运,是因为我在那一刻明白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想作为一个被定义、被控制、被安排好的数据点活着。也不想作为一个被逐渐遗忘的影子消失。如果注定要消失,我宁愿在寻找真相的路上消失。”
苏祈的眼神复杂了一瞬。
然后她说:“那很遗憾。”
她举起短棍。
林简笑了笑。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踩上矮墙边缘。
“你干什么?!”工装夹克男惊呼。
“修改参数。”林简说,张开双臂,“局部重力,归零。”
他纵身一跃。
跳下悬崖。
“不——!”苏祈冲到墙边。
但她没有看到坠落的身体。
她看到林简在下落了三米后,突然……悬浮在了空中。
不,不是悬浮。是他周围的空间在扭曲,光线弯折,空气泛起涟漪。他像一片羽毛,缓缓地、违背物理定律地,向下飘落。
“他修改了自身重力……”冲锋衣男喃喃道。
“不止。”苏祈盯着手里的探测仪,屏幕上数据疯狂跳动,“他在修改空气密度、风阻系数、还有……该死,他在同时修改至少五个参数!他会把自己烧光的!”
“追吗?”
“怎么追?跳下去?”苏祈咬着嘴唇,看着那个缓缓落向崖底丛林的身影。
几秒后,她做出决定。
“通知地面小组,封锁山区所有出口。启动二级追踪协议。他撑不了多久,存在熵已经跌破0.7了,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是!”
两人转身冲向楼梯。
苏祈留在屋顶,看着林简消失的方向。
月光下,她的表情终于不再平静。
有一丝困惑,一丝愤怒,还有一丝……
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修改自身重力……同时维持五个参数的稳定……”她低声自语,“这种控制力,这种胆量……陈继昌之后,再没出现过。”
风吹过屋顶,带起灰尘。
苏祈站了很久,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地面小组的报告:
“目标失去踪迹。重复,目标失去踪迹。热成像没有发现,生命信号消失。可能已昏迷或……”
“继续搜索。”苏祈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活要见人,死要见……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