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带起的风先一步刮在脸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苏清鸢的身体在本能发抖,肌肉紧绷成一团,恐惧不是我的,却牢牢锁住了我的反应。这就是时辰代偿最可怕的地方——死者的情绪会像毒藤一样缠紧你,让你变成一个明明清醒、却身不由己的傀儡。
我几乎是凭着代偿人仅剩的求生本能,猛地向侧面一扑。
“嘭!”
拳头狠狠砸在墙上,水泥墙面都震出一层灰。
张浩显然没料到一向只会哭着求饶的苏清鸢居然敢躲,猩红的眼神里戾气更重:“反了你了!”
他反手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用力往下猛拽!
头皮像是要被整块撕下来,剧痛直冲脑门,我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不受控制溢出一声痛呼——声音细弱、颤抖,完完全全是苏清鸢的腔调。
【警告:死者情绪侵染度↑↑↑】
【当前侵染度:47%】
【过高将导致意识同化,任务直接失败】
意识同化。
四个字让我心头一沉。
这是代偿人最忌讳的下场——被死者的情绪与记忆彻底吞噬,永远困在那一小时的死亡里,变成一个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我咬碎牙,强行把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压下去。
不能慌。
不能被她的懦弱带着走。
我是陆时,我是来续命的,不是来陪她死的。
“张浩!”
我抬起头,声音还在发颤,却硬生生挤出了几分冷硬,“你看看床底下!”
张浩动作一顿。
床底传来小女孩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男人暴戾的眼神扫过去,捏着我头发的手,力道微微松了一丝。
有戏。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声音压得又低又狠:“你今天打死我,就是杀人犯。你以为你能跑得了?你死了,她就是孤儿,一辈子被人指着鼻子骂——她爹是打死老婆的畜生。”
我在赌。
赌一个丧尽天良的男人,对自己亲生骨肉,还剩最后一点人性。
张浩脸色变了几变,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显然从没听过苏清鸢用这种语气说话。
以前的她,只会哭、只会求、只会浑身发抖地任他打。
而我,是借她身体的代偿人。
我没有她的三年恐惧,只有必须活下去的疯狂。
“你威胁我?”他眼神阴鸷。
“我不是威胁。”我撑着地面一点点起身,后背紧紧贴住墙壁,把床底的位置牢牢护在身后,“我是告诉你——这个家,你要是真毁了,这辈子你都抬不起头。”
房间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暴雨声,和他粗重如牛的喘息声。
我死死盯着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头顶的代偿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啃噬着时间。
【剩余代偿时间:00:51:33】
还有近五十一分钟。
漫长到像一辈子。
张浩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松开了手:“算你狠。我今天不跟你疯。”
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一脚踹翻门边的凳子,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哐当——”
铁门重重合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动静,我才浑身脱力地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活下来了。
暂时,活下来了。
床底的小女孩慢慢爬出来,小脸上全是泪痕,扑进我怀里死死抱住我的脖子,小声哭:“妈妈……怕……”
温热的小身子贴着我,眼泪烫得惊人。
我僵硬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不是她妈妈。
我只是一个,闯进她们母女地狱里的陌生人。
【叮——】
【当前危险解除】
【遗愿目标进度:50%】
【注意:未到预定死亡时间,任务未完成】
我心头一冷。
只是暂时安全,不算结束。
张浩随时可能回来。
只要不到23:00,只要这一小时没熬完,我就一刻都不能放松。
我抱着小女孩起身,用尽全力把沉重的衣柜拖过来顶住门,又反锁了两层锁。做完这一切,我才靠着门板缓缓滑下。
脖子上的指印还在发烫,头皮的撕裂感一阵一阵涌上来,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疼。
这就是代偿的代价。
替谁活,就要替谁承伤。
我抬起手,看向虚空。
那行只属于我自己的寿命倒计时,已经悄然更新。
【剩余寿命:06:37:22】
六个多小时的命,已经提前预支到我身上。
只要任务成功,这六个小时,就是我实实在在活下去的时间。
可我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女孩,看着这个满是伤痕、满是恐惧的出租屋,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绝望、属于苏清鸢的脸。
我救了她这一小时。
可然后呢?
我离开之后,她还是那个懦弱、恐惧、无路可逃的女人。
张浩还是会回来。
家暴还是会继续。
她的结局,早就被命轨写死了。
时辰代偿局,从来不是救赎。
它只负责收割死人的遗憾,不拯救活人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再次在脑海里炸响。
【代偿人守则第三条:】
【不得过度干涉生者命运,不得篡改死者既定命轨,违者剥夺阳寿,魂飞魄散。】
我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系统一直在盯着我。
我可以救她活过今夜,却不能帮她报警、不能帮她离婚、不能带她逃跑、不能做任何改变她人生轨迹的事。
一旦越界,我当场就死。
也就是说——
我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一个披着她的皮,熬过一小时,然后转身就走的旁观者。
我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生。
我抱紧怀里的孩子,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只手在敲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我靠在顶住门的衣柜后,睁着眼,一秒一秒地熬。
【剩余代偿时间:00:45:19】
还有四十五分钟。
门的外面,是随时可能归来的恶魔。
门的里面,是一场醒不过来的人间地狱。
而我,是一个踩着死亡续命、连救人都不被允许的代偿人。
就在寂静快要把我吞噬的时候。
“咚……咚……咚……”
三声极轻、极慢的敲门声,突然在门外响起。
不轻不重,却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下意识捂住怀里小女孩的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张浩回来了?!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嘶吼,没有踹门。
只有一道沙哑、低沉、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声音,隔着门板,轻轻传进来:
“新人代偿人,别害怕。我不是张浩。”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句话——”
“别动情,别救人,别信系统。
命轨改不得,改了,死的是你。”
声音落下,门外再无半点动静。
连脚步声都没有,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我贴着门板,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这个人……
知道我是代偿人。
知道我在替苏清鸢活。
更知道,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想要救人的念头。
他是谁?
黑暗中,一个名字在我心底悄然浮现——
老鬼。
那个在代偿人黑市传闻里,活过三年、见过无数生死、却从没人见过真容的怪物。
【剩余代偿时间:00:40:02】
我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老鬼的话,系统的警告,苏清鸢的恐惧,小女孩的眼泪……
所有东西拧成一条锁链,把我牢牢锁在这间出租屋里。
我终于明白。
时辰代偿,最可怕的从不是死亡。
而是——
你明明看清了所有苦难,却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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