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山下来,车子重新上路。
朱能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发呆。这两天爬山爬得腿软,连直播都懒得开了。沙博远还在翻他那本笔记本,用笔在上面记着什么。观音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悟心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脑子里还在想着华山上那个老人——棋仙,华山之灵,守了两千年。最后化作一道光散了。
他说“谢谢”。
谢什么?谢有人替他下完那盘棋?
还是谢有人让他解脱?
悟心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纯阳观那块石头,到千尺幢那盘棋,华山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不是AI设的陷阱,是真的考验,真的领悟。
剑意是护,棋意是人。
那下一站呢?
“前面就是潼关。”小白的声音从仪表盘传来,“还有二十公里。”
悟心回过神,看向前方。
远处,两山夹峙之间,一座关城的轮廓隐约可见。黄河从北边流过,在阳光下闪着光。
沙博远抬起头,看着窗外:“潼关,古代长安东边的门户。秦汉时期就有关城,唐代扩建,明清重修。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也是玄奘当年出关的地方。从长安出发,过潼关,才算真正离开中原,进入西域。”
车子驶近关城。
和想象中不同,潼关并没有完全荒废。关城修缮过,城墙整齐,城楼巍峨。游客不少,三三两两在城墙上走动,拍照留念。
朱能来了精神:“这地方能直播啊!古代关隘,气势磅礴!”
他掏出手机,刚打开直播,突然愣住了。
屏幕上,直播间的人数——是零。
不对。他平时开播,就算凌晨也有几百人在线。现在下午三点,黄金时间,怎么会零人?
他刷新了几次,还是零。
“我号被封了?”朱能懵了。
沙博远也掏出手机看了看,同样没信号。他走到车外,举起手机转了一圈,还是没信号。
“不是封号,是没信号。”他说。
悟心看向观音。
观音睁开眼,看着那座关城。
“进去看看。”
几人下车,走向关城。
城门口有售票处,几个游客正在买票。工作人员穿着制服,态度正常。一切都和普通景区没区别。
但朱能注意到,那些买票的游客,动作都很慢——不是咸阳那种时间变慢,而是像在重复同一个动作。
一个人掏钱,掏了十几次,还没掏出来。
另一个人接票,接了十几秒,手一直悬在半空。
“他们……”朱能声音发颤。
悟心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穿过城门,进入关城内部。
街道两旁是仿古建筑,卖纪念品的、卖小吃的、租古装拍照的,应有尽有。但所有的店铺都没有声音,所有的游客都在重复动作。
像一部卡住的电影。
沙博远掏出指南针看了看,指针疯狂旋转,停不下来。
“磁场乱了。”他说。
悟心环顾四周,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重复动作的游客,脸上都有光。不是阳光,是屏幕的荧光——他们每个人都在看手机。
他走到一个游客身边,凑近看那人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像是某种塔防游戏。一座关城立在屏幕中央,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人正用手指拖动着守军,抵挡进攻。
游戏标题是两个字:潼关。
“他们在玩游戏。”悟心说。
朱能凑过来:“玩游戏?”
“一种防御游戏。”悟心指着屏幕,“你看着座关城,像不像现在这个潼关?”
朱能仔细对比,倒吸一口凉气:“一模一样!”
沙博远也凑过来看,脸色凝重:“这是把真实关城和虚拟游戏叠在一起了。他们在游戏里守关,我们在现实里被关。”
话音刚落,城墙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响。
几人抬头一看,城楼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架无人机。无人机悬在半空,机身下方闪着红光,像一只只眼睛。
一个声音从无人机里传出,机械而冰冷:
“欢迎来到潼关。规则如下:一个时辰内,守住关城,即为过关。守不住,永远留在这里。”
“守军:你们五人。”
“敌军:AI军团,数量不定。”
“提示:这座关城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每一件兵器,都是真实的。你们可以用它们防守。但记住——敌人也是真实的。”
话音一落,城墙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悟心冲上城墙,往外一看。
城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士兵。穿着古代盔甲,手持长矛、弓箭、云梯,正从四面八方涌向关城。
和游戏里一模一样。
“我去!”朱能腿都软了,“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悟心盯着那些士兵,发现他们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AI士兵。
沙博远跑到他身边,看着那些士兵,强迫自己冷静:“潼关在古代是险关,易守难攻。城墙坚固,城门厚重,只要守住城门,敌人就进不来。”
“城门在哪儿?”
“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四个。”沙博远指着方向,“东门是主门,敌人主力应该从那边来。”
悟心看向东边,果然,黑压压的士兵正向东门涌去。
“朱能,你去西门。沙教授,你去南门。小白守住北门。”悟心快速分配,“观音尊者居中策应,哪里顶不住去哪里。”
朱能懵了:“我?我一个人守西门?”
“你有一千两百万粉丝,还守不住一个门?”悟心看他一眼,“用脑子,别用蛮力。”
朱能一咬牙,跑向西门。
沙博远跑向南门。小白开足马力,冲向被门。
悟心站在城墙上,看着东门的战况。
AI士兵已经冲到城下,架起云梯,开始爬墙。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守军。只有一堆堆的石块、滚木,还有几架生锈的弩车。
悟心抓起一块石头,朝一个爬墙的AI士兵砸去。石头正中那士兵的脑袋,士兵晃了晃,从云梯上掉下去。
能砸死。
他稍微松了口气,抓起更多石头,一块接一块往下砸。
但AI士兵太多了。砸下去一个,爬上来两个。砸下去两个,爬上来四个。
根本砸不完。
他想起沙博远说的——潼关易守难攻,是因为有完整的防御体系。城门、城墙、箭楼、瓮城、护城河。
护城河?
他往城墙下看,护城河早就干了,长满杂草。
箭楼还在,但弓箭呢?
他冲进旁边的箭楼,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捆锈蚀的箭矢,根本不能用。
弩车也生锈了,拉不动。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越来越多的AI士兵爬上城墙,脑子飞速转动。
潼关是真实的关城,有真实的防御工事。但防御工事需要人来操作,他们只有五个人,根本守不住四面城墙。
等等。
沙博远刚才说——“这座关城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每一件兵器,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
那真实的潼关,在古代是怎么守住的?
他想起了《元和郡县志》里关于潼关的记载。那本书他前几天刚翻过,沙博远推荐的。里面有一段话:
“潼关,古桃林塞也。关城周回八里,高五丈,厚三丈。城门四,东门曰金陡,西门曰禁沟,南门曰上南,北门曰下北。关外有禁沟、十二连城,互为犄角。守关者,守沟不守城,守城不守关。”
守沟不守城,守城不守关。
什么意思?
他看向城外。城外除了AI士兵,还有一条干涸的沟——那就是禁沟。禁沟两边,还有几座小土丘——那就是十二连城的遗址。
古代守潼关,不是死守城墙,而是利用禁沟和连城,形成多层防御。敌人要攻关,先得过禁沟,再破连城,最后才到城墙。
这样一层层消耗,敌人冲到城墙下时,已经没力气了。
可现在,AI士兵直接冲到城墙下,是因为禁沟和连城已经废弃了。
但如果他能让禁沟和连城“活”过来呢?
他冲下城墙,跑到东门外那条干涸的禁沟前。
沟很深,两边是陡坡。如果让沟里有水,敌人就过不来。但现在没水。
他蹲下,摸了摸沟底的土。
土是湿的。
地下水还在。
他抬头看向十二连城的方向。那些土丘还在,虽然残破,但还能藏人。
他跑回城墙,找到沙博远:“禁沟下面有水!能不能引上来?”
沙博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
“让禁沟变成护城河。”悟心说,“AI再厉害,也不会游泳吧?”
沙博远眼睛亮了:“有可能!禁沟本来就连着黄河,后来黄河改道才干的。如果挖开淤塞的河道,黄河水就能灌进来!”
“怎么挖?”
沙博远看了看四周,指着不远处几台废弃的挖掘机:“那些还能用吗?”
悟心跑过去一看,挖掘机锈得不成样子,但发动机还在。他试着发动了一下,竟然响了。
“小白!”他喊。
小白从北门冲过来:“怎么了?”
“你会开挖掘机吗?”
小白沉默了一秒:“我是车,不是挖掘机。但如果你给我装上挖掘机的程序……”
悟心看向那些AI士兵,又看了看时间。
还有四十分钟。
“试试。”
小白连接上挖掘机的控制系统。几秒钟后,挖掘机的机械臂动了,生涩地挥了几下。
“可以。”小白说,“但动作不灵活,需要时间适应。”
“多久?”
“挖开河道,至少二十分钟。”
“那就挖!”
挖掘机轰隆隆开动,机械臂铲进土里,挖出一条沟。小白一边挖一边学,动作越来越熟练。
城墙上,朱能在拼命扔石头,嘴里骂骂咧咧:“一千两百万粉丝有什么用!又不能帮我扔石头!”
沙博远在用木板顶住南门,AI士兵的撞击一下比一下重。观音站在城楼上,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挡住最猛的一波攻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小白挖通了最后一段。
黄河水顺着新挖的河道,汹涌灌入禁沟。水面迅速上涨,淹过沟底,淹过沟壁,很快就和两岸齐平。
冲到沟边的AI士兵刹不住车,纷纷掉进水里。它们不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沉了下去。
后面的AI士兵停住,站在沟边,不再前进。
它们过不来了。
悟心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被挡在沟外的AI士兵,大口喘气。
禁沟活了,潼关活了。
四十分钟后,无人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到。防守成功。恭喜过关。”
那些AI士兵像被按了暂停键,全部停在原地,然后化作数据流,消散在空气中。
城墙上的游客们突然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我怎么会在这儿?”
“刚才不是在玩游戏吗?”
“咦,手机怎么没电了?”
悟心靠着城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朱能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我去,累死了。我这辈子没扔过这么多石头。”
沙博远也走过来,看着那条新挖的河道,神色复杂:“你这是……把《元和郡县志》用活了。”
悟心摇头:“是你说的,这座关城的每一块砖都是真实的。真实的关城,有真实的防御体系。我只是让那个体系重新活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那条奔流的黄河水:
“AI能模拟一切,但模拟不了真实的地理。黄河在这里流了几千年,不是AI能改变的。”
观音走过来,看着那条河。
“禁沟复流,潼关活了。”她说,“接下来,该走了。”
几人慢慢站起来,向城外走去。
身后,那条新挖的河道里,黄河水还在奔流。
潼关,真的活了。
【彩蛋】
北斗星君府。
屏幕上,潼关的实时画面正在回放。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人影盯着屏幕上的禁沟,沉默了很久。
“黄河水……”他喃喃自语。
他伸手调出《元和郡县志》的电子版,翻到潼关那一页。
屏幕上,一行字被标红:
“禁沟,在关西门外,阔二丈,深一丈,引黄河水为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一个《元和郡县志》。”
他关掉屏幕。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第三阶段,还继续吗?”
“继续。”他说,“下一站——风陵渡。”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用郭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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