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黄河继续向西。
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深。公路两旁的田野渐渐被黄土丘陵取代，偶尔能看见几孔窑洞，炊烟袅袅。
沙博远翻着笔记本，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看地图：“前面是芮城县，永乐宫就在县城北边。元代建筑，里面保存着中国最大的道教壁画，画的是《朝元图》，三百多个神仙，每个人物都有名字。”
朱能来了兴趣：“三百多个神仙？比灵山还多？”
“不是一个概念。”沙博远说，“灵山是佛教，永乐宫是道教。道教神仙体系复杂，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各有各的位置。”
朱能听得头晕：“行了行了，反正就是很多神仙对吧。”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片空地上。
前面是一座古朴的建筑群，红墙灰瓦，掩映在松柏之中。山门上挂着一块匾：永乐宫。
天已经完全黑了，景区早该关门。但山门大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有人？”朱能四处看。
悟心下车，走到山门前。门是木头的，很旧，但打开得很顺畅，像是经常有人进出。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内。
正殿在前方，殿门也开着。殿内点着蜡烛，烛光摇曳，把那些壁画照得忽明忽暗。
壁画。
满墙都是壁画。
三百多个神仙，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手持法器，有的脚踏祥云。他们排列成行，朝向中央的三清像，像是在朝拜。
悟心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壁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些神仙的眼睛，好像在看他。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在看。
不对，不是好像。
是真的在看。
三百多个神仙，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悟心后背一凉，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些神仙动了。
不是整个身体动，是眼睛动。他们的眼珠在眼眶里转，转过来看着他。然后嘴角开始上扬，有的微笑，有的冷笑，有的狞笑。
壁画活了。
朱能冲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腿都软了：“我去！他们活了！”
话音刚落，壁画上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是画上去的，但从墙里伸了出来，越来越大，变成真实的手。紧接着是胳膊，是肩膀，是整个身体。
一个神仙从墙上走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三百多个神仙，从墙上走下来，把悟心几人围在中间。
朱能躲到悟心身后：“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观音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眉头微皱。
“AI。”她说。
悟心一愣：“AI？这是壁画，和AI有什么关系？”
观音指着那些神仙：“你看他们的眼睛。”
悟心仔细看。那些神仙的眼睛，瞳孔深处，都有一点极淡的蓝光。
和之前在华山那个扫地道士一样。
“AI把壁画数据化了。”观音说，“这些神仙，本来只是画，但AI提取了画中人物的形象、动作、神态，用投影技术让它们‘活’过来。”
沙博远脸色发白：“但这不是投影，是真实的……他们从墙上走下来了。”
“是量子投影。”观音说，“用光粒子构建实体，可以触摸，可以攻击。最先进的AI技术。”
领头的那个神仙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而悠长：
“擅闯永乐宫者，当受三清之罚。”
他举起手中的玉如意，朝悟心砸下来。
悟心闪身躲开，玉如意砸在地上，青砖碎裂。是真的，不是幻觉。
“跑！”悟心大喊。
几人冲出殿门，那些神仙跟在后面，速度极快。
跑到院里，悟心突然停住。
四面全是神仙。前殿、后殿、东殿、西殿，所有殿门都开着，所有壁画里的神仙都下来了。密密麻麻，把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朱能绝望了：“完了完了，三百多个神仙，咱们打得过谁？”
沙博远躲在悟心身后，脑子飞速转动。他想起关于永乐宫的资料，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些壁画画的《朝元图》，是道教神仙朝拜三清的场面。所有神仙都朝向三清像，说明三清是核心。”
悟心看向正殿。殿内，三清像依然端坐，没有动。
“三清没下来。”他说。
“因为三清是泥塑，不是壁画。”沙博远说，“壁画可以数据化，泥塑不行。AI只能提取画出来的东西，提取不了雕塑。”
悟心明白了。
三清是核心，只要三清不动，这些神仙就有秩序。如果三清乱了，神仙也会乱。
他转身冲回正殿，跑到三清像前。
三尊泥塑，元始天尊居中，灵宝天尊在左，道德天尊在右。泥塑很旧，彩绘斑驳，但神情依然庄严。
悟心站在元始天尊像前，双手合十。
他不知道道教该怎么行礼，只能用佛门的方式。
“天尊在上，”他说，“弟子悟心，奉佛祖之命西行取经，路过宝地，无意冒犯。这些壁画被AI操控，请天尊助弟子一臂之力。”
三清像一动不动。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些神仙已经涌进殿门。
悟心急了，脑子飞速转动。
他想起《水经注》里有一段关于河水的记载，是郦道元引用的一句话：
“河水又东，经永乐宫南。宫有壁画，绘群仙朝真图。相传画成之日，画工以河水点睛，群仙遂活。后人有诗云：‘一点黄河水，千年壁画魂。’”
河水点睛。
这些神仙的眼睛，是被河水点活的。那如果用水，能不能让它们“死”？
他冲出殿门，跑向院里的水缸。水缸里有水，是白天游客洗手用的。他捧起一捧水，冲回殿内，朝最近的一个神仙泼去。
水溅在那神仙脸上。
神仙惨叫一声，脸上冒起白烟，像被腐蚀了一样。它捂着脸，后退几步，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有用！
悟心大喊：“用水！河水！”
朱能反应过来，冲出去找水。沙博远拿起殿里的香炉，把里面的水倒出来泼。观音单手结印，引动院里的水缸，水像活了一样飞过来，浇在那些神仙身上。
神仙们惨叫连连，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后一个神仙消失时，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壁画还在，但那些神仙已经回到了墙上。他们的眼睛不再动，嘴角不再笑，和普通的画一模一样。
悟心喘着气，靠在柱子上。
水缸已经空了，院里到处是水渍。蜡烛早就灭了，只有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些壁画上。
沙博远看着壁画，喃喃道：“《水经注》里说的‘河水点睛’，是真的？”
悟心摇头：“不知道。但那些神仙，确实是怕水的。”
他走到壁画前，仔细看那些神仙的脸。他们的眼睛，瞳孔深处，那点蓝光已经消失了。
观音走过来，看着壁画。
“不是怕水，是怕真实的河水。”她说，“AI可以模拟神仙的形象，但模拟不了河水的力量。黄河在这里流了几千年，永乐宫建在这里，不是偶然的。”
她顿了顿：“山河有灵。AI再强，也取代不了山河本身的灵性。”
悟心想起风陵渡那个女子说的话——“你要找的答案，可能不在西天，在你来的地方。”
来的地方是灵山，但灵山没有告诉他答案。
也许答案真的在路上。在潼关的黄河里，在华山的石头上，在永乐宫的壁画里。
他转身走出殿门。
月光很好，照在院里那些古松上，影子婆娑。
朱能跟出来，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今天太刺激了，我得缓缓。”
沙博远也出来了，拿着笔记本记着什么。
观音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壁画。
月光下，壁画上的神仙们安静地站着，朝向三清，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守护。
悟心抬头看天。
天上有云，遮住了大半星星。但北斗七星还在，在云缝中若隐若现。
北斗。
北斗星君。
他握紧拳头，转身向车子走去。
“走吧，今晚找个地方休息，明天继续。”
【彩蛋】
永乐宫正殿。
月光照在三清像上。
元始天尊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欣慰。
殿外，一个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是守夜人的脚步声。他刚才听见动静，过来查看，但什么都没发现。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
壁画上，那些神仙依然安静。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最边上那个神仙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陶片。
和悟心在骊山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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