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乐宫出来，车子继续向西。
天刚蒙蒙亮，黄河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两岸的山越来越险，河水也越来越急，能听见水声轰隆隆的，像闷雷在滚动。
沙博远翻着笔记本，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前面就是龙门。也叫禹门口，传说中大禹治水开凿的地方。黄河从那里穿过龙门山，水流最急的时候，每秒能过几千立方米。”
朱能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龙门？鲤鱼跳龙门那个？”
“对。”沙博远说，“《水经注》里记载：‘龙门山，在河东界，禹凿山断门，阔一里余，黄河自中流下，两岸不通车马。’鲤鱼跳龙门的传说，就是从这里来的。”
悟心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全是陡峭的山壁。黄河就在右手边，河水翻涌，溅起白色的浪花。
开了半个小时，前面没路了。
车子停在一片乱石滩上，再往前就是黄河。对岸也是山，两山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水道，河水从那里奔腾而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龙门。
几人下车，站在河边。
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鱼腥的味道。水流太急了，河面上甚至能看见一个个漩涡，大的有房子那么大，小的也有磨盘大。
朱能看着那些漩涡，腿有点软：“这要是掉下去，神仙都救不了吧？”
沙博远指着那道狭窄的水道：“那就是龙门。传说中鲤鱼只要能跳过去，就能变成龙。但实际上，鲤鱼根本跳不过去，水流太急了。”
悟心站在河边，看着那奔腾的河水。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水经注》里关于龙门的记载，他读过。郦道元写得很详细，不仅写了地理，还写了一个传说：
“禹凿龙门时，河中有恶蛟，兴风作浪，阻挠工程。禹以铁链锁之，沉于河底。蛟问：‘何时得释？’禹曰：‘何时黄河清，何时汝得释。’蛟遂泣，其泪化为漩涡，至今犹存。”
他正想着，突然听见一阵水声。
不是正常的河水声，是另一种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
他盯着河面。
一个巨大的漩涡突然出现在河心，比其他的都大，旋转得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冒出来。
紧接着，河水猛地炸开。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水里冲出，带起的水柱有十几丈高。那东西浑身漆黑，长着长长的身子，像蛇，但又不像蛇——它有爪子，有鳞片，头上还有角。
蛟。
朱能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我去！真有蛟！”
那条蛟落在水面上，盘成一团，盯着岸上的几个人。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瞳，像蛇一样。它张开嘴，露出两排尖牙，发出刺耳的嘶鸣。
沙博远脸色发白：“《水经注》里写的……是真的？”
观音上前一步，挡在几人前面。她看着那条蛟，眉头微皱。
“不是真蛟。”她说。
悟心一愣：“不是真的？”
“是AI。”观音指着那条蛟的眼睛，“你看它的眼睛。”
悟心仔细看。那条蛟的眼睛深处，有一点极淡的蓝光。
和之前那些AI一样。
“AI用数据重建了传说中的恶蛟。”观音说，“但它只有蛟的外形，没有蛟的灵性。”
那条蛟似乎听懂了，发出一声怒吼。它尾巴一甩，掀起巨大的水浪，朝岸上拍过来。
几人赶紧后退，水浪拍在岸上，溅起漫天水花。
蛟趁势游向岸边，张开大嘴，朝悟心咬来。
悟心闪身躲开，蛟头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粉碎。它甩了甩头，又扑过来。
朱能躲在石头后面喊：“怎么打？这玩意儿比那些壁画神仙大多了！”
悟心一边躲一边脑子飞速转动。
蛟怕什么？
《水经注》里说，大禹用铁链锁住它，沉在河底。铁链？
他看向四周，岸边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哪有铁链。
沙博远也在想，突然喊道：“《水经注》里还有一句——‘禹以铁锁锁之，沉于河底，锁长百丈，至今犹存。’铁链可能还在河里！”
悟心看向河面。
河水太急太浑，根本看不见河底。
蛟又扑过来，这次速度快得多，悟心躲闪不及，被蛟尾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他爬起来，胸口剧痛，肋骨可能裂了。
蛟得意地嘶鸣一声，缓缓游过来，准备最后一击。
悟心靠在石壁上，喘着气。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锁长百丈，至今犹存。”
如果铁链还在河里，怎么找到它？
他抬头看向那两座山——龙门山。
大禹凿开的山门。
山是真实的，河水是真实的，铁链如果也在，那它应该也在真实的位置。
《水经注》里有没有记载铁链的具体位置？
他拼命回忆。那本书他读过很多遍，但不可能记住每一句。
等等。
不是《水经注》。
是另一本书——《元和郡县志》！
沙博远给他看过，里面关于龙门有一条记载：
“禹门口东岸，有铁牛四，以镇河妖。西岸有铁锁，沉于河底，锁端系于牛身。河水虽急，锁不能移。”
铁牛！
悟心看向东岸。东岸是乱石滩，什么都没有。但如果按照记载，那里应该有四尊铁牛，用来拴铁链的。
他忍着胸口的疼痛，朝东岸跑去。
蛟在后面追，速度极快。
悟心跑到东岸一片乱石堆前，停下。
乱石堆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个黑色的东西。他蹲下扒开石头，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疙瘩——是牛角。
铁牛！
他继续扒，铁牛的身子露出来，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牛的形状。牛身上拴着一根粗大的铁链，锈迹斑斑，伸向河里。
悟心抓住铁链，用力拉。
纹丝不动。
蛟已经追到身后，张开大嘴。
悟心闭上眼睛，拼尽全力一拉。
铁链动了。
不是他拉动的，是河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河水猛地炸开，另一条铁链从水里甩出来，正缠在蛟身上。蛟惨叫一声，被铁链缠住，动弹不得。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铁链也从水里甩出来，层层叠叠缠住蛟。
蛟拼命挣扎，但越挣扎缠得越紧。它发出凄厉的嘶鸣，身体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条普通的蛇大小，被铁链拖进水里，沉入河底。
河面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些漩涡还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悟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朱能跑过来，扶起他：“我去，你太猛了！怎么知道铁牛在这儿？”
悟心摇头：“不是我知道，是《元和郡县志》写的。铁牛在，铁链就在。铁链在，就能锁蛟。”
沙博远走过来，看着那尊生锈的铁牛，久久说不出话。
“这本书……我研究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真能用上。”他说。
观音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漩涡。
“AI模拟了恶蛟，但模拟不了真实的铁链。”她说，“山河之间，一草一木都有来历。AI再强，也改变不了真实存在过的东西。”
她看向悟心：“你用了真实的知识，破了AI的幻象。这就是你这一路要做的。”
悟心站起来，走到河边。
河水依然奔腾，那些漩涡依然旋转。但仔细看，那些漩涡的旋转方式变了——不再像恶蛟的眼泪，而是像在微笑。
他想起《水经注》里那句话：“蛟遂泣，其泪化为漩涡，至今犹存。”
蛟的眼泪。
但现在，那些漩涡不再是眼泪了。
他转身，向车子走去。
“走吧，继续。”
【彩蛋】
河底。
那条被铁链缠住的蛟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但它的眼睛还睁着，黄色的竖瞳里，那点蓝光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金光。
很小，很淡，但确实存在。
它张了张嘴，发出极轻的声音：
“谢谢。”
然后闭上眼睛，沉入更深的水底。
铁链微微震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河面上，一个漩涡缓缓旋转，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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