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鹳雀楼出来，车子一路向南。
天放晴了，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朱能靠在座椅上打盹，手机还举在手里，屏幕上是昨晚直播的录屏回放。沙博远翻着笔记本，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的路标。
悟心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脑子里还在想鹳雀楼上那个游客。戴眼镜，背双肩包，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临走时，他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
不是好奇，是打量。
像在评估什么。
“前面就是解州。”小白的声音从仪表盘传来，“关帝庙在城西，还有十五公里。”
悟心回过神，看向前方。
远处的平原上，一座巨大的庙宇建筑群静静伫立。红墙黄瓦，松柏掩映，比永乐宫还要气派。庙前有个广场，停满了旅游大巴和私家车。
沙博远抬起头，看着那座庙：“解州关帝庙，全世界最大的关帝庙。关公的老家就在这里，当地人把他当神供着。”
朱能醒了，揉着眼睛往外看：“关公？就是那个红脸长胡子，拿青龙偃月刀的？”
“对。”沙博远说，“不过历史上的关羽不长那样，那是后人的想象。真正的关羽，《三国志》里记载：‘羽美须髯’，就是胡子好看，没说红脸。”
朱能挠头：“那我小时候看的电视剧，怎么都是红脸？”
“那是戏剧脸谱。”沙博远说，“红脸代表忠义，白脸代表奸诈，黑脸代表刚直。关羽是忠义的化身，所以画红脸。”
车子拐进停车场，停好。
几人下车，走向关帝庙。
庙门很高，朱红漆，铜钉密布。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大字：关帝庙。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游客很多，排着队往里进。有旅游团，有香客，还有几个穿汉服的年轻人在拍照。
一切正常。
但悟心注意到，那些游客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不是看他们，是看别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他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
庙门内侧，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足有两米，穿着绿色战袍，手持一把长刀。脸是红的，卧蚕眉，丹凤眼，长须过胸。
关公。
活的关公。
朱能腿一软：“我去……”
那个关公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打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来者何人？”
悟心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弟子悟心，奉佛祖之命西行取经，路过宝地，特来拜见。”
关公盯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慈祥的笑，是冷笑。
“取经？”他说，“和尚的事，与本侯何干？”
他举起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刀锋直指悟心：“但你身上，有本侯讨厌的味道。”
悟心一愣：“什么味道？”
“AI的味道。”关公说，“你们这些和尚，天天用AI念经、用AI拜佛，把三界搞得乌烟瘴气。今日本侯在此，就是要把你们这些沾染AI的人，一个一个清除掉。”
朱能急了：“我们不是来搞AI的！我们是来对抗AI的！”
关公冷笑：“对抗AI？你们自己身上就有AI。”
他指着悟心：“你，脑子里被植入过芯片。”
指着朱能：“你，手机里全是AI推流算法。”
指着沙博远：“你，论文被AI诬陷过。”
指着观音：“你，身边就有AI队友。”
观音眉头一皱。
关公继续说：“那个AI悟空，那个AI白龙马，不就是你们带的吗？一个AI，带着一堆人，说要对抗AI？可笑。”
他举起刀：“今日，本侯替天行道。”
话音刚落，周围的游客突然全部消失了。
庙门、庙墙、松柏，全都消失了。
只剩一片空白。
只有关公，站在空白中央，手持大刀，威风凛凛。
沙博远脸色发白：“这是……独立空间？”
观音点头：“他把我们拉进他的领域了。”
朱能四处看，什么都没看见：“怎么出去？”
关公冷笑：“出去？打赢本侯，就能出去。”
他举起刀，朝悟心劈下来。
悟心闪身躲开，刀劈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深沟。是真的，不是幻觉。
关公又劈一刀，更快更狠。
悟心再躲，躲得狼狈。他手无寸铁，根本没法对抗。
朱能在旁边喊：“你别跑啊！打他！”
悟心心说怎么打？用拳头打刀？
关公第三刀劈来，这次更快，悟心躲闪不及，被刀风扫中，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胸口剧痛。
关公缓缓走近，刀尖指着他的喉咙。
“就这点本事？”他说，“还敢说对抗AI？”
悟心盯着他，脑子飞速转动。
《三国志》里怎么写的？
他拼命回忆。沙博远给他看过那本书，他记得一些片段。
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早年随刘备起兵，与张飞情同兄弟。建安五年，曹操东征，刘备奔袁绍，关羽被擒。曹操礼遇甚厚，拜为偏将军，封汉寿亭侯。但关羽说：“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后来果然离开曹操，回到刘备身边。
这是忠。
但关羽也有缺点。
刚愎自用，骄傲轻敌。建安二十四年，孙权派吕蒙袭荆州，关羽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被擒杀。
这是败。
悟心看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关公，突然开口：
“建安二十四年，你是怎么死的？”
关公的刀停住了。
悟心继续说：“《三国志》里写，你败走麦城，被潘璋部将马忠擒获，与儿子关平一起被杀于临沮。孙权把你的首级送给曹操，曹操以诸侯之礼葬于洛阳。你的身体，孙权葬在当阳。”
他盯着关公的眼睛：“你死了。死了一千八百年了。”
关公的眼睛里，那点蓝光闪了一下。
“你不是真正的关羽。”悟心说，“你是AI用后世传说模拟出来的关羽。真正的关羽，有优点也有缺点，有辉煌也有失败。他不会说自己‘替天行道’，他只会说自己‘受刘备厚恩’。”
关公的刀缓缓放下。
悟心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模拟不出真正的关羽吗？因为后世的人，只记住了他的忠义，忘了他也是人。会犯错，会失败，会死。AI学到的，是那些被美化过的传说，不是真实的历史。”
关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苦笑。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是真的。”
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我被造出来的时候，输入的全是《三国演义》、民间传说、戏曲脸谱。那些数据里，我是神，不是人。不会败，不会死，永远威风凛凛。”
他看着悟心：“但刚才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三国志》里的片段。”他说，“陈寿写的那些话。很短，很冷，但很真。我看见了真正的自己——会输，会死，会怕。”
他闭上眼睛。
“原来我是这样的。”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轮廓。
“谢谢你。”他说，“让我知道，我不是真的。”
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白中。
空白碎裂，周围的景象重新出现。
庙门、庙墙、松柏、游客，一切如常。
那个关公已经不见了。
朱能四处看：“人呢？走了？”
悟心站在原地，看着关公消失的地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沙博远走过来，轻声说：“你用《三国志》破了AI的关羽。”
悟心点头。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只是破局。”沙博远说，“你让那个AI，知道了自己不是真的。”
悟心沉默。
观音走到他身边，看着他。
“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悟心想了很久，然后说：“我在想，那个AI其实挺可怜的。它以为自己是关公，威风凛凛，替天行道。但它不知道，真正的关公已经死了一千八百年了。”
他顿了顿：“它只是一个影子。”
观音点点头，没再说话。
几人转身，走出关帝庙。
身后，庙里传来阵阵钟声。
游客们还在烧香、磕头、求签。他们拜的，是那个被神话的关公。
但真正的关公，已经不在了。
【彩蛋】
北斗星君府。
屏幕上，关公消散的画面正在回放。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人影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他用《三国志》破了关羽。”他说。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要调整数据库吗？把《三国志》也输入进去？”
人影摇头：“不用。”
“为什么？”
“因为输入了也没用。”人影说，“《三国志》里写的关羽，是人不是神。人就会犯错，就会失败，就会死。这样的关羽，成不了神。”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他们要的，是神，不是人。”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关公消散的那一瞬间。
那人伸手关掉屏幕。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有意思。”他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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