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嘉峪关出来,车子继续向西。
戈壁滩越来越开阔,天也越来越低。湛蓝的天幕下,祁连山的雪峰像一条白色的巨龙,蜿蜒在南方天际。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座烽火台,黄土夯筑,残破不堪,在风沙中伫立了千年。
沙博远翻着笔记本,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前面就是敦煌。再往西,就是玉门关、阳关。当年玄奘从长安出发,走了将近一年,才到这儿。”
朱能趴在车窗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绿洲:“敦煌……莫高窟!我从小就想去!”
悟心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脑子里还在想嘉峪关那个将军。
“《武经总要》你读过。”将军说,“但读的时候,只想守正门,忘了侧门。”
AI也有弱点。
它们学知识,但不理解知识。它们能背诵兵法,但不能活学活用。它们知道所有关隘的布局,但不知道侧门也是门。
那莫高窟呢?
AI会怎么设局?
车子驶入敦煌市区。
城市不大,但很干净。街道两旁种着白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哗响。路边有很多卖工艺品的店铺,卖的是夜光杯、敦煌丝绸、莫高窟复制品。游客很多,背着相机,戴着遮阳帽,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
沙博远指着那个方向:“莫高窟在东南边,离市区二十多里。咱们先去窟区。”
车子穿过市区,向东南开去。
路两旁渐渐变成戈壁,偶尔能看见几株胡杨,叶子已经黄了,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一片断崖出现在视野中。断崖上密密麻麻布满洞窟,像蜂窝一样。
莫高窟。
朱能看呆了:“那就是莫高窟?这么多洞?”
“七百多个。”沙博远说,“从十六国开始建,一直建到元代,前后一千年。里面全是壁画和彩塑,佛教艺术的宝库。”
车子驶入停车场,停好。
游客很多,排着长长的队,等着进窟。有导游举着小旗,带着团队;有外国人背着大包,拿着笔记本;有几个穿僧袍的喇嘛,站在远处,默默看着那些洞窟。
悟心站在停车场边,看着那片断崖。
阳光照在崖壁上,把那些洞窟照得明暗分明。最高的那座大佛窟,外面建了九层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又是那种感觉。
太正常了。
但这次,太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他看向观音。观音微微点头。
几人排队进窟。
莫高窟的管理很严格,每个团队配一个讲解员,只能参观有限的几个洞窟,不能拍照,不能停留太久。
讲解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声音清脆:“我们现在参观的是第16窟,晚唐开凿,里面有五代时期的壁画……”
她讲得很专业,游客们听得很认真。
悟心站在洞窟里,看着那些壁画。
壁画上画的是经变画,佛教故事。人物众多,场面宏大,色彩虽然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他正看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壁画上那些佛像的眼睛,好像都在看他。
不是那种“游客进来随便看看”的眼神,是真的在看他,盯着他看。
他心里一紧,看向观音。
观音也发现了,微微摇头,示意别动。
讲解员继续讲,游客继续听。
但那些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走出16窟,进入17窟。
17窟很小,只有几平米,但门口挤满了人。
讲解员说:“这就是藏经洞。1900年,王道士发现的。里面出土了五万多件文物,经卷、文书、绢画,都是稀世珍宝。可惜大部分被外国人骗走了,现在分散在世界各地。”
悟心站在洞口,看着里面那尊洪辩像。
塑像是晚唐的,真人大小,坐在那里,神态安详。他的眼睛微闭,像在沉思。
但悟心看着那双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还有什么。
他正想着,洞窟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灯都灭了。
游客们一阵惊呼。
几秒钟后,备用灯亮起,一切恢复正常。
但悟心注意到,那尊洪辩像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睁开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恶意,只有深深的悲伤。
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淡:
“救救它们。”
悟心一愣,四处看,没人说话。
游客们都在抱怨停电,没人注意到那尊像的变化。
他再看那尊像,眼睛又闭上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藏经洞,继续参观。
第45窟,盛唐石窟,里面有七身彩塑,佛祖、弟子、菩萨、天王,栩栩如生。
第96窟,北大像,九层楼里那尊大佛,高三十五米,是世界最大的室内泥塑佛像。
第148窟,释迦牟尼涅槃像,长十六米,侧卧在那里,神态安详。
每一个洞窟,每一尊塑像,每一幅壁画,都精美绝伦。
但悟心每进一个洞窟,都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看他。
那些眼睛,在求救。
参观结束,游客们陆续离开。
悟心站在九层楼下,看着那些洞窟,久久不动。
朱能走过来:“怎么了?”
悟心没说话。
观音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也感觉到了?”
悟心点头。
“它们在求救。”他说,“那些壁画,那些塑像,在求救。”
沙博远一愣:“求救?向谁求救?”
悟心摇头:“不知道。但那个声音说,‘救救它们’。它们是谁?”
他抬头看着那些洞窟。
夕阳照在崖壁上,把那些洞窟染成金色。
突然,那些洞窟里,涌出无数光点。
光点五颜六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萤火虫一样,从每个洞窟里飘出来,汇聚在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光团。
光团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炸开。
那些光点散落下来,落在空地上,变成一个个人。
不,不是人。
是壁画上的人。
佛像、菩萨、飞天、天王、力士、供养人……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站在空地上,看着他们。
朱能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些壁画人慢慢走过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最前面是一个飞天,飘带飞扬,面容美丽。她看着悟心,开口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救救我们。”
悟心稳住心神:“你们怎么了?”
飞天指着那些洞窟:“我们被困在里面。有人用数据复制了我们,把我们困在虚拟的世界里。真正的我们,快死了。”
悟心一愣:“数据复制?”
“AI。”飞天说,“它们扫描了每一幅壁画,每一尊塑像,把我们的形象提取出来,做成数据。那些数据被输送到另一个世界,成了新的我们。但真正的我们,被抽走了灵气,快要消散了。”
她身后的壁画人一起跪下。
“求求你,救救我们。”
悟心看着那些跪下的壁画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一千年的壁画,一千年的塑像,一千年的信仰。它们守护了这片土地一千年,现在却在向自己求救。
“怎么救?”他问。
飞天抬起头:“《敦煌遗书》。”
悟心一愣:“什么?”
“《敦煌遗书》。”飞天说,“藏经洞里出土的那些经卷、文书。它们记录了每一幅壁画、每一尊塑像的来历,记录了我们本来的样子。AI复制我们,用的是扫描的数据。但扫描的数据,只能复制外表,复制不了我们的来历、我们的意义。”
她指着那些洞窟:“那些文书,有一部分留在了敦煌研究院。你们找到它们,念出我们的来历,我们就能活过来。”
悟心看向沙博远。
沙博远点头:“《敦煌遗书》确实有一部分保存在敦煌研究院,还有一些散落在世界各地。但研究院的藏品,一般人看不到。”
悟心想了想,看向朱能。
朱能被看得发毛:“又是我?”
“你不是有一千两百万粉丝吗?”悟心说。
朱能明白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直播。
“家人们!”他对着镜头说,“我现在在敦煌莫高窟!这里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敦煌研究院的帮助!”
弹幕飘过:
【朱哥又整活儿?】
【研究院?什么情况?】
【别闹,那是国家单位】
朱能继续说:“我知道听起来离谱,但我真没开玩笑。我们需要看《敦煌遗书》原件,念出壁画的本源来历,才能救这些壁画。求你们帮忙扩散!”
弹幕开始刷屏:
【扩散了!】
【截图了!】
【@敦煌研究院有人找!】
直播间人数暴涨,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十分钟后,一个认证账号出现在直播间:
【敦煌研究院官方号:请联系我们。】
朱能激动得手抖:“联系了!他们联系了!”
直播间又是一波刷屏。
几分钟后,一个电话打进来。
朱能接通,是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对方问清情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们在哪个窟?我带资料过去。”
半小时后,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赶来。
他手里抱着一摞资料,是《敦煌遗书》的影印本。
“原件不能随便动,这是影印本。”他说,“但内容是一样的。你们要哪部分?”
飞天飘到他面前,指着影印本:“第45窟,主尊释迦牟尼佛,造于开元年间,工匠张弘庆,取材鸣沙山粘土,祁连山松木,颜料来自和田青金石、于阗赭石、龟兹孔雀石。”
研究员翻到那一页,愣住了。
“这……这资料还没数字化,你怎么知道的?”
飞天没回答,继续念:“第96窟,北大像,造于武周时期,工匠灵隐禅师,历时十二年,耗资巨万。大像成时,禅师圆寂于像前。”
研究员的手开始发抖。
“第148窟,涅槃像,造于大历年间,工匠李思训,取材三危山白石,彩绘颜料来自印度、波斯、罗马……”
飞天念着,一个窟一个窟地念。
每念一个,那些壁画人就亮一下。
念到第45窟,第45窟的壁画人全身发光,然后化作光点,飞回洞窟。
念到第96窟,第96窟的壁画人全身发光,飞回去。
念到第148窟,第148窟的壁画人全身发光,飞回去。
一个接一个,所有壁画人都在发光,都在飞回自己的洞窟。
最后只剩那个飞天。
她看着悟心,微微一笑。
“谢谢你。”她说,“我们活过来了。”
悟心看着她:“你呢?你不回去吗?”
飞天摇头:“我不是壁画,我是第321窟壁画上的飞天。我的那一幅,已经被英国人斯坦因揭走了,现存大英博物馆。我的身体,不在莫高窟了。”
悟心心里一酸。
飞天看着他,笑容依然美丽。
“但我现在知道了,我来自哪儿,谁创造了我,用什么颜料,什么心意。那些数据,留在了《敦煌遗书》里,谁也拿不走。”
她化作光点,慢慢消散。
光点没有飞回洞窟,而是飞向天空,飞向西方,像在寻找什么。
研究员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影印本,久久说不出话。
沙博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这些资料,好好保存。比任何复制品都珍贵。”
研究员点头,抱着资料,慢慢走远。
朱能关了直播,一屁股坐在地上。
“今天……太累了。”
悟心站在九层楼下,看着那些洞窟。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红。那些洞窟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像一千年来一样。
但这次,他知道它们活了。
那些壁画,那些塑像,它们活了。
【彩蛋】
大英博物馆,第33号展厅。
一幅来自敦煌的飞天壁画静静挂在墙上。
游客们经过,看一眼,拍张照,继续往前走。
没人注意到,壁画上那个飞天的眼角,有一滴泪。
很小,很淡,像真的泪。
展厅角落,一个东方模样的孩子站在那儿,看着那幅壁画。
他轻声说:“他们记得你。”
壁画上的飞天,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孩子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北斗星君府。
屏幕上,飞天消散的画面正在回放。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人影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很久。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敦煌遗书》……那些数据,我们数据库里没有。”
人影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我们扫描的是壁画本身,不是造壁画的记录。我们复制了他们的样子,没复制他们的来历。”
他顿了顿,声音疲惫:
“来历……才是真的。”
屏幕上,那条数据悄悄生成:
【监测目标:悟心】
【最新破局方式:本源追溯,用创造记录破复制数据】
【评估:已掌握“追本溯源”能力,威胁等级:无法估量】
【建议:暂停所有涉及文化遗产的计划】
数据保存。
黑暗中,一声叹息。
“有意思。”那个人影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