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莫高窟出来,天已经黑了。
几人住在敦煌市区的一家小旅馆。朱能倒头就睡,鼾声如雷。沙博远还在翻那些《敦煌遗书》的影印本,用笔在上面做着标注。观音闭目打坐,呼吸绵长。
悟心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壁画人的眼睛,那个飞天消散前说的话。
“我的身体不在莫高窟了。”
一千年的壁画,被人揭走,漂洋过海,挂在异国的博物馆里。她的身体回不来,但她的记忆留在了《敦煌遗书》里,谁也拿不走。
他摸出那四块陶片,放在手心里看。
守。护。等。归。
守陵人的“守”,壁画神仙的“护”,侍女像的“等”,还有这个“归”。
归向何处?
归向故土?
归向本源?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几声驼铃,叮当,叮当,在夜空中回荡。
第二天一早,几人起床吃饭。
朱能揉着惺忪睡眼,往嘴里塞包子:“今天去哪儿?”
沙博远合上笔记本:“月牙泉。在鸣沙山脚下,离市区不远。沙漠中的一眼清泉,千年不干涸,堪称奇迹。”
朱能眼睛亮了:“月牙泉?那个像月牙一样的湖?我在网上看过照片,美得很!”
悟心看着窗外。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远处,一道金色的沙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卧着的巨龙。
鸣沙山。
吃过早饭,几人开车出发。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停车场。眼前是无边的沙丘,金黄色的,层层叠叠,延伸到天边。沙丘上有很多游客,有的在爬沙,有的在滑沙,有的骑着骆驼,排成一列长队,在沙脊上缓缓前行。
驼铃声叮当叮当,此起彼伏。
朱能看着那些骆驼,跃跃欲试:“我也想骑!”
沙博远摇头:“先看泉,回来再骑。”
几人沿着木栈道往里走。
走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蓝的泉水,静静躺在沙丘环抱之中。泉水形状像一弯新月,在金色的沙丘映衬下,蓝得耀眼,蓝得透明。
月牙泉。
朱能看呆了,掏出手机一顿拍:“我去,真像月牙!这水怎么这么蓝?”
“矿物质的原因。”沙博远说,“泉水含有多种微量元素,在阳光下折射出这种蓝色。”
他指着周围的沙丘:“最神奇的是,鸣沙山的沙子在风里会移动,但千百年来,从没有沙子落进月牙泉。风把沙子吹到山顶,又从另一面滑下去,就是不进泉里。”
朱能感叹:“大自然太神奇了。”
悟心站在泉边,看着那碧蓝的水面。
水面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有风吹过,泛起细细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又是那种感觉。
太静了。
静得不像真的。
他蹲下,伸手探进泉水。
水很凉,凉得刺骨。是真的。
但他心里的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他看向观音。观音正盯着泉水深处,眉头微皱。
“水下有东西。”她说。
悟心一愣:“什么东西?”
观音没回答,继续盯着水面。
突然,水面泛起一阵涟漪。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最后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一个东西慢慢浮上来。
是一块石碑。
石碑是青石雕刻的,上面长满青苔,看不清字迹。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泉。
朱能瞪大眼睛:“这什么东西?”
沙博远凑近看,脸色变了:“这是……清代立的碑?还是明代?不对,看这风化程度,可能更早。”
那块石碑浮在水面上,慢慢漂向岸边。
漂到岸边,停住。
悟心蹲下,用手擦去碑上的青苔。
碑上刻着几行字:
“鸣沙山有泉,名曰月牙。其水甘洌,四季不涸。相传汉将李广利征大宛,途经此地,士卒渴甚,马蹄刨沙,涌泉而出,故名月牙泉。”
落款是:大明嘉靖三年,重修碑记。
沙博远读着那些字,若有所思:“这是明代重修的碑,但故事是汉代的。李广利征大宛,那是公元前一百多年的事。”
朱能挠头:“所以这泉是马蹄刨出来的?”
话音刚落,泉水突然翻涌起来。
水面剧烈波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冲出来。紧接着,水花四溅,一匹巨大的马从水里跃出。
那马浑身漆黑,四蹄雪白,鬃毛飘扬,站在水面上,看着他们。
它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谁在叫我?”
朱能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悟心稳住心神,看着那匹马:“你是……李广利的马?”
黑马点头:“我是他胯下的战马。两千年前,我随他征大宛,途经此地,干渴难耐,我用蹄子刨出这眼泉。”
它看着周围的沙丘:“后来我死了,埋在这泉边。我的念想留在这儿,守了两千年。”
悟心心里一震。
又是念想。
和守陵老人、和壁画神仙、和侍女像一样,都是念想。
黑马继续说:“两千年了,无数人来过这儿。有的喝水,有的洗澡,有的扔硬币许愿。他们不知道这泉的来历,只知道好看。”
它看着悟心:“你是第一个,知道这泉是我刨出来的。”
悟心摇头:“不是我,是碑上写的。”
黑马笑了:“碑是我托梦让人立的。不然谁能知道?”
悟心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马转头看向那些沙丘。
“两千年了,沙子一直在动。风从东边来,把沙子吹到西边;风从西边来,把沙子吹到东边。但不管怎么吹,沙子就是进不了这泉。”
它看着悟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悟心想了想:“因为风?”
黑马摇头:“因为我在守。两千年了,我用我的念想,挡住每一粒想落进泉里的沙子。”
悟心心里一酸。
一匹马,守了一眼泉,守了两千年。
黑马看着他:“但现在,我守不住了。”
悟心一愣:“为什么?”
黑马抬起头,看向远处。
远处,鸣沙山顶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架无人机。无人机悬在半空,机身下方闪着红光,像一只只眼睛。
“AI。”黑马说,“它们来了。”
那些无人机开始下降,降到离沙丘几十米的高度。然后,它们开始喷洒什么东西。
白色的粉末,从无人机上洒下来,落在沙丘上。
沙博远脸色变了:“那是什么?”
话音刚落,那些沙丘开始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是自己在动。那些沙子像活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月牙泉。
黑马长嘶一声,冲向那些沙子。它四蹄翻腾,用身体挡住涌来的沙流。但沙子太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它挡得住这边,挡不住那边。
朱能急了:“怎么办?”
悟心脑子飞速转动。
AI在用无人机操控沙子,想填平月牙泉。黑马守了两千年,但现在挡不住了。
怎么破?
他想起《水经注》里关于月牙泉的记载。那段话不长,但有一句很重要:
“鸣沙山有泉,名曰月牙。其水出地下河,通祁连山雪水。虽在沙中,永不干涸。”
地下河。
通祁连山雪水。
月牙泉的水,不是死水,是活水。它连着祁连山的地下水脉,源源不断。
他冲到泉边,对着泉水大声说:“地下河!通祁连山!你不是死水!”
黑马停下来,看着他。
“什么?”
悟心指着泉水:“这泉连着地下河,连着祁连山雪水。沙子填得了一时,填不了一世。只要地下河还在,泉就不会干!”
黑马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它仰天长嘶,嘶鸣声震天动地。
泉水剧烈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水面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漫过泉边,漫过沙丘。
那些涌来的沙子,被水冲散,冲走,冲回沙丘上。
无人机还想靠近,被水柱击中,纷纷坠落。
水面渐渐退回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那匹黑马站在泉边,看着悟心。
“谢谢你。”它说,“守了两千年,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悟心看着它:“你要走了?”
黑马点头:“念想散了,该走了。”
它转身,看着那些沙丘。
“两千年了,我看着这些沙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看着无数人来这儿,喝水,洗澡,许愿。我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走。”
它回头看着悟心:“但我最想看的,是这泉永远活着。现在我知道了,它连着祁连山,它死不了。”
它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泉边。
那些光点落在泉水里,泉水变得更蓝,更亮。
朱能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这马……挺可怜的。”
沙博远叹了口气:“守了两千年,不容易。”
悟心站在泉边,看着那碧蓝的水面。
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金色的沙丘。
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他想起那匹黑马说的话——“两千年了,我用我的念想,挡住每一粒想落进泉里的沙子。”
现在它走了。
但这泉,还在。
他看着那些涌来的沙子,看着那些坠落的无人机,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
【彩蛋】
鸣沙山顶。
一个孩子站在最高处,看着下面的月牙泉。
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陶片。
和悟心手里的四块一模一样。
他对着陶片轻声说:“守、护、等、归,齐了。”
陶片微微发光。
他笑了笑,把陶片收好,转身下山。
身后,月牙泉静静躺在沙丘环抱中,碧蓝碧蓝的。
像一滴眼泪。
北斗星君府。
屏幕上,黑马消散的画面正在回放。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人影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很久。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又是念想。一个接一个的念想。”
人影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两千年……两千年守着一眼泉。我们做不到。”
旁边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那我们怎么办?”
人影沉默。
屏幕上,那眼泉静静闪光。
碧蓝碧蓝的,像在嘲笑他。
“继续。”他说,“继续监控。”
但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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