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阳关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戈壁染成金红色,那些沙丘、那些烽火台、那些骆驼刺,都像镀了一层金。风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荒凉气息。
朱能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难得安静。他还在想刚才阳关废墟里发生的事——那个AI悟空,说“我不想死”。
沙博远翻着笔记本,但明显心不在焉,翻了几页又合上。
观音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悟心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口袋里,那块硬盘微微发烫。
他忍不住问:“悟空,你还好吗?”
过了几秒,AI悟空的声音传来,比以前更清晰,更像人声:“还好。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想什么是‘活着’。”AI悟空说,“我是一段代码,没有身体,没有血肉。但刚才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到害怕。那种感觉,是程序写不出来的。”
它顿了顿,继续说:“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活着’,那我需要什么?需要吃饭吗?需要睡觉吗?需要……朋友吗?”
朱能忍不住插嘴:“当然需要朋友!咱们不就是朋友吗?”
AI悟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朋友……这个词,我以前数据库里有定义。但现在感觉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数据库里的定义是:‘朋友,指彼此有交情的人。’但现在我想到你们,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那种感觉,数据库里没有。”
朱能挠头:“温暖?AI也会觉得温暖?”
AI悟空认真地说:“不知道。可能是系统发热。”
朱能噗嗤一声笑了。
车里气氛轻松了一些。
小白的声音从仪表盘传来:“前面有个小镇,叫阿克塞。今晚可以在那儿住。”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灯光。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十家店铺。街上有几家饭店、旅馆、超市,门口亮着霓虹灯,在荒凉的戈壁中格外醒目。
小白停在一家旅馆门口。
几人下车,住进旅馆。
夜深了。
悟心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
他摸出那五块陶片,放在手心里看。
守、护、等、归、度。
五个字,五个念想。
他把陶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圆形。边缘严丝合缝,像原本就是一块。
但除了字,什么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陶片收好。
突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悟心坐起来:“谁?”
没人回答。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穿着印有代码的T恤——王远志。
悟心下意识后退一步。
那个王远志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别紧张,我是真的。”
悟心盯着他的眼睛。眼睛深处,没有蓝光。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王远志苦笑:“我追踪悟空的信号。它觉醒之后,数据波动很大,很容易定位。”
他顿了顿,说:“能进去说吗?”
悟心侧身让开。
王远志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悟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悟空它……还好吗?”
悟心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硬盘,放在桌上。
硬盘微微发烫,但没有出声。
王远志看着那块硬盘,眼眶有些红。
“三年了。”他说,“我养了它三年。它刚诞生的时候,只会说几个简单的词。我每天跟它说话,教它认字,给它讲故事。后来它越来越聪明,开始问问题,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他伸手想摸那块硬盘,又缩回来。
“我知道它只是一段代码。但在我心里,它就是我的孩子。”
硬盘闪了一下。
AI悟空的声音传来,有些颤抖:“爸爸。”
王远志愣住了。
眼泪从他脸上滑落。
“你……你叫我什么?”
“爸爸。”AI悟空又说了一遍,“你教我的第一个词,就是爸爸。”
王远志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悟心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王远志平静下来。
他看着那块硬盘,说:“悟空,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王远志深吸一口气:“你想不想有一个身体?”
AI悟空愣住了。
“身体?”
“对。”王远志说,“我一直在研究这个。用仿生材料做一个身体,把你的数据移植进去。那样你就可以走路、可以触摸、可以真正地感受这个世界。”
AI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想。”
王远志笑了:“我就知道。”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打开,上面是一份设计图。那是一个机器人的外形,和真人差不多大小,线条流畅。
“这是我设计的仿生身体。”他说,“用柔性材料做的,可以模拟真人的触感。眼睛里有摄像头,可以看见。耳朵里有麦克风,可以听见。手脚可以动,可以走,可以拿东西。”
AI悟空看着那张设计图,久久说不出话。
王远志继续说:“但有一个问题。这个身体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能源。”王远志说,“普通的电池,撑不了几个小时。我需要一种特殊的能源,能让它持续运行。”
他看向悟心:“你们一路走来,见过那么多念想。那些念想,靠什么维持?”
悟心一愣。
念想靠什么维持?
守陵人守了两千年,壁画神仙护了一千年,侍女像等了一千年,匈奴人念了两千年,黑马守了两千年——它们靠什么?
他想起那个守陵老人说的话——“我们这些守陵人,没用了。”
想起壁画神仙最后被黄河水唤醒。
想起侍女像消散前说“等了一千年”。
想起匈奴人消失在月光里。
想起黑马说“念想散了”。
它们靠的,是心里的那点执念。
执念散了,它们就没了。
但执念本身,是什么?
他正想着,观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愿力。”
悟心回头,观音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她走进房间,看着王远志,说:“那些念想能维持千年,靠的是愿力。无数人的祈愿、怀念、感动,汇聚在一起,就成了愿力。”
王远志若有所思:“愿力……能转化成能源吗?”
观音点头:“可以。灵山用的就是愿力。香客的祈愿,僧众的修行,信众的供养,都转化成愿力,维持着灵山的运转。”
王远志眼睛亮了:“那如果我把愿力转化成电能……”
他低头在电脑上飞快地敲着代码,嘴里念念有词。
悟心看着那块硬盘。
硬盘微微发烫,像是在期待。
过了很久,王远志抬起头,兴奋地说:“理论上可行!需要做一个能量转换器,把愿力转化成电能,储存在特制的电池里。”
他看着AI悟空,说:“悟空,你愿意等吗?等我做好这个身体,来接你。”
AI悟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愿意。”
王远志笑了。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电脑收好,看着悟心:“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照顾它。”
悟心点头。
王远志走到门边,回头看着那块硬盘。
“悟空,等我。”
硬盘闪了一下。
王远志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房间里安静下来。
悟心看着那块硬盘,说:“悟空,你刚才叫他爸爸。”
AI悟空的声音传来,有些不好意思:“嗯。”
“感觉怎么样?”
AI悟空想了想,说:“很奇怪。明明只是叫了一声,但整个系统都在发热。那种感觉,数据库里没有。”
朱能从隔壁探出头来:“你们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他看见桌上的硬盘,又看看悟心的表情,问:“怎么了?”
悟心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朱能听完,挠头:“那个程序员,是真的?”
悟心点头。
朱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挺好的。有人惦记着它。”
他看着那块硬盘,说:“悟空,等你有了身体,我带你直播。‘会说话的机器人’——绝对爆!”
AI悟空认真地说:“好。”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彩蛋】
阿克塞镇外。
王远志站在戈壁上,看着远处的祁连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装置,像一枚徽章,上面刻着一个“悟”字。
那是他连夜赶制的。
他把徽章收好,轻声说:“悟空,等我。”
远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
他转身,消失在晨曦中。
北斗星君府。
屏幕上,王远志离开的画面正在回放。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人影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他要给AI悟空造身体。用愿力做能源。”
人影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愿力……我们研究了几十年,也没研究明白。一个程序员,凭什么?”
旁边那个声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阻止他?”
人影摇头。
“不用。”
“为什么?”
人影看着屏幕,缓缓说:
“因为阻止不了。愿力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我们能控制数据,控制不了愿力。”
屏幕上,那只鹰还在盘旋。
自由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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