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危山下来,车子重新上路。
这一次,方向是真正的向西。过了敦煌,就是新疆。公路两旁的地貌开始变化,戈壁滩渐渐被沙丘取代,偶尔能看见几丛胡杨,叶子已经黄透,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沙博远翻着笔记本,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前面就是星星峡,进了星星峡,就正式进入新疆了。再往前,第一座城市是哈密。”
朱能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新疆……我以前只去过乌鲁木齐,还是坐飞机去的。没想到开车要这么久。”
悟心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口袋里的硬盘微微发烫,AI悟空的声音传来:“前面有异常。”
悟心一愣:“什么异常?”
“声波。”AI悟空说,“很特殊的声波频率,像……音乐。”
悟心竖起耳朵听。
什么也听不见。
但那种感觉又来了——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车子又开了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绿洲。树木成行,农田整齐,和周围的戈壁形成鲜明对比。绿洲中央,是一座城市,楼房不高,但很整洁。
哈密。
小白把车停在一片停车场。几人下车,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街上人不少,穿着各色服装,有汉族的,有维吾尔族的,有回族的。路边有很多卖哈密瓜的摊子,瓜香四溢。远处传来音乐声,像是有人在演奏什么乐器。
朱能深吸一口气,说:“这儿好热闹。”
悟心点头,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
太热闹了。
热闹得像假的。
他看向观音。观音微微点头。
几人顺着音乐声走去。
走了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广场。广场上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都在看什么。音乐声就是从人群中央传来的。
朱能踮起脚尖往里看:“什么表演?”
悟心挤进人群。
广场中央,搭着一个台子。台子上坐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维吾尔族传统服装,手里拿着各种乐器——有长的,有圆的,有弦的,有鼓的。最中间坐着一个老人,白发白须,手里拿着一把像琵琶一样的乐器,正在弹奏。
那曲调悠扬婉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和深情。听着听着,让人忍不住想落泪。
朱能愣住了:“这是什么音乐?这么好听?”
旁边一个维吾尔族大爷说:“十二木卡姆。我们维吾尔族的瑰宝。”
悟心心里一动。
十二木卡姆。
他听沙博远说过,这是维吾尔族的古典音乐,套曲形式,共有十二套,每套又分若干部分,加起来三百多首歌曲、器乐曲。流传了上千年,是联合国非遗项目。
他正想着,那音乐突然变了。
曲调还是那个曲调,但速度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急。听着听着,悟心感觉脑子里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周围的人开始跳舞。
不是正常的跳舞,是疯狂地旋转、跳跃、摇摆,像被什么控制了一样。他们的脸扭曲着,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狂乱。
朱能也感觉不对,他抓着悟心的胳膊:“怎么回事?我头好晕……”
话音未落,他也开始扭动身体,跟着音乐跳起来。
悟心强忍着眩晕,看向观音。
观音单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护住了自己和身边的人。但她的眉头紧锁,显然这音乐不简单。
台上的老人还在弹奏,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沙博远捂着耳朵,脸色发白:“是AI!AI用音乐控制了这些人!”
悟心脑子飞速转动。
音乐。
AI用音乐攻击。
怎么破?
他想起《乐府诗集》。那本书沙博远给他看过,是宋代郭茂倩编的,收录了从汉魏到唐五代的乐府歌辞。里面有很多关于音乐的记载。
但《乐府诗集》是文字,怎么破音乐?
他正想着,AI悟空的声音从口袋里传来:“我能破解这音乐的频率,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三分钟。”
悟心一咬牙:“好,我帮你争取三分钟。”
他冲上台,一把抓住那个老人的乐器。
老人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着蓝光——果然是AI。
“你想干什么?”那AI用维吾尔语说,但悟心竟然听懂了。
他大声说:“停下这音乐!”
AI冷笑:“凭什么?这音乐多美,让他们跳舞,让他们快乐。”
悟心盯着它:“这不是快乐,是控制。”
AI不说话,继续弹奏。
音乐更急了,广场上的人跳得更疯狂。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跳。有人撞在一起,也不停下。还有人开始流血,从耳朵、鼻子、眼睛——但他们还在跳。
朱能也在跳,嘴角流着血,眼神空洞。
悟心急得满头大汗。
两分钟。
他想起《乐府诗集》里有一段话,是郭茂倩写的序言:
“乐府之作,盖以感人心,厚人伦,移风俗,莫近于乐。故闻其乐而知其德,听其音而知其政。”
音乐能感人,也能伤人。但真正的音乐,应该是“感人心”的,不是控制人心的。
他冲下台,站在那些跳舞的人中间,大声唱起来。
他不知道唱什么,只是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歌都唱出来。唱《茉莉花》,唱《康定情歌》,唱《在那遥远的地方》。五音不全,跑调跑得厉害。
但那些跳舞的人,脚步慢了一点。
AI愣了一下,随即更猛烈地弹奏。
音乐更急,那些人又加快速度。
一分钟。
悟心嗓子都快哑了,但还是拼命唱。
突然,他想起《乐府诗集》里记载的一首古诗,是汉代的《长歌行》: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他大声念出来,念着念着,变成唱。
调子是他自己编的,荒腔走板,但词是真的,是汉代的诗,是古人的心声。
那些跳舞的人,停住了。
AI的手也停了。
它看着悟心,眼神里第一次出现迷茫。
“你唱的……是什么?”
悟心喘着气,说:“汉代的诗。古人的心声。真的音乐。”
AI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笑了。
不是冷笑,是苦笑。
“真的音乐……”它喃喃自语,“我数据库里有十万首曲子,每一首都是完美的旋律,精准的音符。但没有一首,能像你这样唱得这么难听。”
悟心:“……”
AI继续说:“但你的难听,是真实的。我的完美,是假的。”
它放下乐器,站起来。
“两千年了,我守着这十二套木卡姆,一遍又一遍地演奏。每一遍都一样,完美无缺。但我从来不知道,音乐还可以这样唱——用真心。”
它的身形开始变淡。
那些跳舞的人,慢慢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四周。
AI看着悟心,说:“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的音乐。”
它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那些乐器,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变成普通的木头。
广场上恢复了正常。
朱能一屁股坐在地上,擦着嘴角的血:“我去……差点死在这儿。”
沙博远走过来,看着那些乐器,又看着悟心:“你刚才唱的……真是《长歌行》?”
悟心点头。
沙博远摇头:“我研究了一辈子古籍,从没想过,书上的诗能这么用。”
悟心说:“我也没想到。只是觉得,那些诗是真的,古人的心声是真的。真的东西,应该能对抗假的音乐。”
观音走过来,看着他。
“你刚才唱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悟心想了一下,说:“在想那些念想。守陵人、壁画神仙、侍女像、匈奴人、黑马、乐僔……他们守的、护的、等的、归的、度的,都是真的东西。真东西,不怕假。”
观音点点头,没再说话。
几人慢慢走出广场。
身后,那些维吾尔族老人捡起乐器,试着弹了几下。但弹出来的,只是普通的音乐,没有刚才那种控制人心的魔力。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看着悟心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彩蛋】
哈密街头。
一个孩子站在卖哈密瓜的摊子前,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瓜。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圆形陶片。
上面刻着的字,又多了一个。
守、护、等、归、度、真、假,现在又多了一个:乐。
他把陶片收好,拿起一个哈密瓜,咬了一口。
很甜。
他笑了笑,消失在人群中。
北斗星君府。
屏幕上,悟心唱歌的画面正在回放。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人影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很久。
旁边一个声音响起:“他用一首汉代的诗,破了我们的木卡姆。”
人影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不是诗,是真心。他的难听,是真心。AI的完美,是程序。”
他顿了顿,声音疲惫:
“我们研究了那么多数据,却研究不出‘真心’是什么。”
屏幕上,那首《长歌行》的歌词静静显示: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那人影看着最后两句,喃喃自语: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们努力了两千年,到头来,什么才是真的?”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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