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热海出来,车子继续向西。
天越来越蓝,蓝得透明。远处的天山雪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已经黄了,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原上,像撒在金色地毯上的珍珠。
沙博远翻着笔记本,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前面就是怛罗斯。唐代时,这儿是中亚名城,丝绸之路上的重要枢纽。现在属于哈萨克斯坦,叫塔拉兹。”
朱能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草原:“怛罗斯……就是那个唐朝打败仗的地方?”
“对。”沙博远说,“天宝十年,公元751年,大唐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率军两万,在这儿与大食军队决战。打了五天,最后唐军败了。两万人,回来的不到一千。”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那是大唐在西域最大的失败。从那以后,大唐的势力退出中亚,再也没能回来。”
悟心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脑子里还在想热海上那个玄奘,想那串念珠,想那些话。
“走,就是意义。”
现在,他们在走。
走向怛罗斯。
走向那场一千多年前的败仗。
车子又开了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一座小城。城不大,楼房不高,街道干净。城中心立着一座纪念碑,碑上刻着几个字:怛罗斯战役遗址。
小白把车停在广场边。几人下车,走向纪念碑。
纪念碑很简单,一块黑色大理石,上面用哈萨克文和俄文写着一些字。沙博远翻译道:“纪念751年怛罗斯战役。东西方文明在此交汇。”
朱永四处看了看,有些失望:“就这?一个碑?”
沙博远指着远处:“真正的战场在城外。那边,有个山谷,叫怛罗斯谷。当年两军就是在那里交战的。”
几人上车,继续向城外开。
开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四周是低矮的山丘,中间是一片平原。平原上长满了野草,在风中摇曳。远处有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在阳光下闪着光。
沙博远指着那片平原:“就是这儿。怛罗斯战场。”
几人下车,站在平原边缘。
风很大,吹得野草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那些野草上,泛着金色的光。
但悟心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他看向观音。观音微微点头。
突然,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些山丘变得更高,更陡。平原上出现了无数的帐篷、旗帜、战马、士兵。有穿唐军铠甲的,有穿大食长袍的。他们列成阵势,对峙着。
鼓声响起。
号角声响起。
喊杀声响起。
两军开始冲锋。
唐军的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高”字。
高仙芝。
朱能腿都软了:“我去……又来了!”
那些士兵从他们身边冲过,但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他们是透明的,是影像,是数据。
两军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有人倒下,有人继续冲杀。唐军勇猛,大食人多。杀了一天一夜,唐军渐渐不敌。
一个声音从战场中央传来:
“高仙芝,投降吧!”
悟心循声看去。
战场中央,高仙芝骑在马上,浑身是血,铠甲破烂。他看着四周,看着那些倒下的士兵,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将士。
他开口了,声音苍凉:
“我高仙芝,自安西起兵,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今日,败了。”
他举起剑,准备自刎。
悟心冲上去,想拦住他。但他的手穿过高仙芝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没用的。这是AI重现的战场。他们在这里,死了一千多年了。”
悟心回头,看见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唐代文官的袍服,白发苍苍,面容清瘦。他看着悟心,微微一笑:
“我叫杜环。天宝十年,随高仙芝出征,被俘。后来游历阿拉伯,写了一本书,叫《经行记》。”
悟心心里一震。
杜环?
《经行记》?
那本书他听说过,是中国最早记载阿拉伯世界的书,可惜早已失传。
杜环看着那些厮杀的士兵,叹了口气:
“AI用数据重现了这场战争。它们把史书上的记载,一页一页,变成了这些影像。但那些记载,是后人写的,有很多错误。”
他指着战场中央的高仙芝:
“你看,高仙芝。史书上说他贪功冒进,说他轻敌自大。但真正的高仙芝,不是那样的。”
悟心问:“那是怎样的?”
杜环说:“他是被逼的。”
他指着远处的大食军队:“大食人来的时候,沿途那些小国,都投降了。高仙芝如果不出兵,那些小国就全归了大食。他出兵,是为了守住大唐的疆土,不是为了功名。”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那一战,本来有机会赢的。可惜,有人叛变了。”
悟心一愣:“叛变?”
杜环点头:“葛逻禄。那是突厥的一支,原本是唐军的盟友。战到第三天,葛逻禄突然倒戈,从后面攻击唐军。唐军腹背受敌,才败的。”
他指着战场边缘的一支军队:“你看,那些就是葛逻禄人。他们在等,等时机。”
悟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战场边缘,一支军队按兵不动,看着两军厮杀。他们的旗帜上,画着一只狼。
葛逻禄。
杜环说:“AI不知道这些。它们只知道史书上写的:‘高仙芝败于大食,葛逻禄叛。’但为什么叛?什么时候叛?叛之前发生了什么?它们不知道。”
他看着悟心,眼神里带着期待:
“你知道这些吗?”
悟心想了想,说:“《资治通鉴》里有记载。”
杜环眼睛亮了:“《资治通鉴》?那是什么书?”
悟心说:“宋代司马光编的史书,记载了从战国到五代的历史。”
杜环愣了一下:“宋代……那是几百年后了……”
他苦笑了一下:“几百年后的书,写的比当时的人还清楚?”
悟心说:“司马光写书的时候,能看到很多你们那个时代的资料。有些资料,后来失传了。但他的书里,保留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资治通鉴》——沙博远带了一路,一直没怎么用,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翻到天宝十年的部分,找到怛罗斯之战的记载,念道:
“天宝十载,高仙芝击大食,败绩。初,仙芝将兵二万,深入七百余里,至怛罗斯城,与大食遇。相持五日,葛逻禄部叛,与大食夹攻仙芝,仙芝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
杜环听着,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悟心继续念:“先是,仙芝讨石国,获其王,以献阙下。石国王子走大食,引兵来攻。仙芝闻之,将蕃汉三万众击之。深入七百余里,至怛罗斯城,与大食遇。相持五日,葛逻禄叛,仙芝乃败。”
他抬起头,看着杜环:“这里写了,葛逻禄叛变的时间——相持五日之后。不是一开始就叛,是战到第五天才叛。”
杜环愣了一下:“第五天?”
悟心点头。
杜环喃喃道:“可是,我们当时……我记得是第三天……”
悟心说:“你的记忆可能出错了。战场上,时间过得快,一天两天,分不清。”
杜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也许吧。一千多年了,我也记不清了。”
他看着那些还在厮杀的士兵,问:“那你知道,为什么葛逻禄要叛变吗?”
悟心想了想,说:“《资治通鉴》里没写。但《新唐书》里有一段,说葛逻禄原本和大食有仇,一直是大唐的盟友。但那一战之前,大食派使者去葛逻禄,许了很多好处。葛逻禄就叛了。”
杜环点头:“对,我也想起来了。是有使者。大食人答应,战后把怛罗斯城给葛逻禄,还给他们很多金银财宝。”
他看着战场边缘那些葛逻禄军队,眼里满是恨意:
“为了那些东西,他们害死了上万唐军。”
悟心沉默。
战场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弱。
唐军已经败了。
高仙芝带着残兵,向后退去。
大食军队在后面追杀。
那些倒下的唐军,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杜环看着那些尸体,眼眶红了。
“一万多人……一万多条命……就那样没了……”
他转头看着悟心,问:“你能帮帮他们吗?”
悟心一愣:“怎么帮?”
杜环指着那些尸体:“他们的魂,困在这里一千多年了。AI用数据重现了这场战争,把他们也重现了。但他们不是数据,他们是人。他们的魂,一直在这儿,走不了。”
悟心心里一震。
那些倒下的唐军,他们的魂,一直在这儿?
杜环说:“他们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以为自己是为国捐躯,以为自己的牺牲有意义。但后来,大唐退出中亚,那些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全丢了。他们的牺牲,白费了。”
他指着高仙芝远去的方向:“高仙芝回去后,被朝廷杀了。说他贪污军饷,说他畏敌如虎。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指着那些葛逻禄军队:“那些叛徒,后来也被大食灭了。但他们死之前,已经拿到了那些金银财宝,享受了好几年。”
他回过头,看着悟心,眼神里满是悲哀:
“你说,他们死得值吗?”
悟心沉默。
他不知道。
杜环说:“我知道你帮不了他们。但你可以告诉他们,他们的死,没有白费。”
悟心问:“怎么告诉?”
杜环指着那本《资治通鉴》:“用那个。告诉他们,后人记得他们。”
悟心深吸一口气,走到战场中央。
那些倒下的唐军,还躺在血泊里。
他蹲下,看着其中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喊什么。
悟心轻声说:“你们的事,后人记得。”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他坐起来,看着悟心。
“谁记得?”他问。
悟心说:“司马光。《资治通鉴》里,写了你们。”
那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问:“写什么?”
悟心翻开《资治通鉴》,念道:
“天宝十载,高仙芝击大食,败绩。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
那个年轻人听着,眼眶红了。
“就这些?”他问,“就一句话?”
悟心点头。
那个年轻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一句话,也够了。”他说,“至少,有人知道我们死在这儿。”
他站起来,身上的血消失了,铠甲变干净了。
他看着四周那些躺着的战友,大声说:
“兄弟们!有人记得我们!”
那些躺着的唐军,一个一个,都站起来了。
他们站在一起,列成队形,看着悟心。
最前面那个,像是将领,对着悟心拱手行礼:
“谢谢你。一千多年了,终于有人告诉我们,我们没有被忘记。”
悟心问:“你们……要走了?”
将领点头:“魂留在这儿,是因为不甘。现在知道了,有人记得我们,就可以走了。”
他看着身后那些士兵,大声说:
“兄弟们,列队!回家!”
那些士兵齐刷刷地转身,面向东方。
东方,是大唐的方向,是长安的方向。
他们迈步,开始走。
一步一步,走向东方。
走了几步,他们的身体开始发光。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变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个年轻的士兵。
他回头看了悟心一眼,笑了笑。
然后,他也消失了。
战场空了。
那些帐篷,那些旗帜,那些战马,那些大食军队——都消失了。
只剩一片平原,长满了野草,在风中摇曳。
杜环站在悟心身边,看着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谢谢你。”
悟心转头看他:“你呢?不走吗?”
杜环笑了。
“我还有事没做完。”
悟心一愣:“什么事?”
杜环说:“《经行记》。我写的书,失传了。我想把它找回来。”
他看着悟心,眼神里带着期待:“你能帮我吗?”
悟心想了想,说:“我试试。”
杜环点点头,化作光点,也消失了。
风吹过草原,野草沙沙作响。
夕阳照在那些草上,泛着金色的光。
朱能走过来,小声问:“刚才那些……是真的?”
悟心点头。
朱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回家了?”
悟心看着东方,没有说话。
但朱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彩蛋】
怛罗斯战场边缘。
一个小土丘上,站着一个人。
阿难。
他看着那些唐军消失的方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圆形陶片。
十三字围成一圈,中间的光点,又亮了一些。
他轻声说:“爸,又多了。”
脑海里传来那个声音:“那是唐军将士的魂。一万多人,困了一千多年,现在终于可以走了。”
阿难问:“他们去哪儿?”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回家。回他们来的地方。回长安,回洛阳,回他们出生的村庄,回他们想了一辈子的家。”
阿难点点头,收起陶片。
他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北斗星君府。
那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怛罗斯方向。
阿难推门进来,跑到他身边。
“爸,他做到了。”
那个人点头。
“我知道。他用《资治通鉴》,破了AI的战场景象。”
阿难问:“为什么《资治通鉴》能破?”
那个人说:“因为《资治通鉴》是真的。它记载的那些事,是司马光用几十年时间,查了无数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AI可以模拟战场,但模拟不了那些资料背后的真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
“那些唐军,等的不是战场重现,是有人记得他们。《资治通鉴》里那一句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阿难想了想,点点头。
“就像我记得你?”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阿难搂进怀里。
“对。就像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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