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光门出来，车子一路向西。
按照沙博远的规划，下一站是咸阳古渡——古代长安西行的第一个重要渡口。当年玄奘就是从这里渡过渭水，正式踏上取经之路。
车窗外，高楼逐渐稀少，田野开始出现。初秋的关中平原，玉米地里一片金黄。
朱能靠在座椅上打盹，昨晚直播到凌晨三点，困得不行。沙博远还在翻他那本笔记本，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核对地形。
观音闭着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悟心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小白没说话，但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一直在闪，显示他正在监测系统。
“前面就是咸阳。”小白突然开口，“渭河大桥还有五公里。”
悟心点点头，减速下高速。
驶过收费站，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河面宽阔，水流平缓。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渭河。
悟心停下车，走到河边护栏前。
河水在脚下流淌，带着泥沙的颜色。远处有一座老桥，桥墩斑驳，看得出年代久远。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咸阳古渡遗址。
沙博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就是这儿。古代从长安西行，必须从这里渡过渭水。秦汉时期就有渡口，唐宋时期最繁华。当年玄奘应该是坐船过去的。”
他指着河对岸：“过了河，就是咸阳原。再往西，就是马嵬坡、武功、扶风，一路到宝鸡。”
朱能打着哈欠走过来，掏出手机准备直播：“家人们，我们现在到了咸阳古渡！这就是当年玄奘过河的地方！”
他对着镜头转了一圈，突然停住。
“嗯？”
悟心扭头看他：“怎么了？”
朱能盯着手机屏幕：“我这儿显示……下午三点？”
悟心看了看天，太阳正当头：“对啊，三点没错。”
“可我刚才明明记得咱们下高速的时候，是下午一点。”朱能说，“怎么开了两个小时，还是三点？”
悟心一愣，看向沙博远。
沙博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这也显示三点。但我记得咱们从金光门出发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开到咸阳应该两个小时，正好十二点。”
他翻出导航记录：“你们看，导航显示十二点十分到达。现在应该是两点多才对。”
小白的声音从车里传来：“我的系统时间也是三点。但我刚才调取了行车记录仪——从下高速到现在，记录显示只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悟心看向四周。河还是那条河，桥还是那座桥，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观音睁开眼，走到河边。
她低头看着河水，然后抬头看天，最后看向那座老桥。
“时间被动了。”她说。
“什么意思？”朱能懵了。
“我们被困在一个时间段里。”观音说，“从现在开始，不管我们做什么，时间都会停留在三点。”
朱能不信，掏出手机盯着看。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屏幕上的时间始终是15:00。
“我去。”他抬起头，“真没动。”
悟心脑子里飞速转动。又是AI的陷阱？可这一次和金光门不一样。金光门是空间幻境，这次是时间陷阱。
“怎么破？”他看向观音。
观音摇头：“时间类的劫难，我也没遇到过。佛经里有记载，但那是理论，实际操作……”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知道。
沙博远翻开笔记本，快速翻阅。他记得《大唐西域记》里有一段，是关于玄奘在某个地方遇到的时间异常。但那是在印度，不在咸阳。
悟心走到河边，蹲下，伸手探进水里。
水是凉的，流动的，真实的。他捧起一捧，看着水从指缝流走。
时间是流动的，就像这水。如果时间被定住了，水应该也定住才对。但水还在流。
他抬头看向那座老桥。
桥上有人，远远的，看不清在做什么。但能看出他们在走动——走得很慢，像慢放一样。
悟心心里一动：“你们看桥上。”
几人看过去。桥上确实有人，但动作奇慢无比。一个人迈出一步，那条腿在空中停了十几秒才落下。
“时间不是完全静止。”悟心说，“是变慢了。我们慢，他们更慢。”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远处的汽车在公路上行驶，速度也极慢，像蜗牛爬。但天上的云在动，正常速度。
“云是正常的。”沙博远也发现了，“为什么？”
观音看着天上的云，又看看河水，若有所思。
悟心脑子飞速转动。他想起《水经注》里有一段关于渭水的记载，是郦道元引用的一则传说：
“渭水之滨，有古渡名咸阳。相传秦汉时，有异人于此设‘光阴阵’，困过往船只三日三夜。后一老叟指水言：‘光阴似水，水流则时移。若欲破阵，须顺水而下，至水势突变处，方可脱困。’”
他当时读这段，以为只是传说，没在意。但现在——
“水。”他说，“关键在水。”
他指着河水：“你们看，水在流，正常速度。但周围的一切都慢了。只有水是正常的。”
沙博远也反应过来：“对！水是正常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时间的漏洞在水里。”观音说，“那个设阵的人，没办法控制整条渭河。他只能控制岸上，控制不了河水。”
悟心看向下游：“我们要顺水而下，到水势突变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朱能问。
“不知道。”悟心说，“但只能试试。”
几人上车。小白发动，沿着河边的路向下游开。
车速很快，但窗外的景色依然慢得像定格动画。偶尔有车从对面驶来，慢得几乎静止。
朱能盯着窗外，突然说：“你们看那边！”
他指着河对岸。对岸的田地里，几个农民正在干活，动作极慢。但有一个小孩，站在田埂上，正扭头看向他们这边。
小孩的动作是正常的。
他看见他们了。
悟心心里一紧：“那个小孩是正常的？”
观音盯着那个小孩。小孩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转身，跑向田野深处。
“追！”悟心说。
小白加速向前，但河边没路，只能绕行。等他们绕到对岸时，小孩已经不见了。
田地里只有那几个动作极慢的农民，保持着干活的姿势，一动不动。
朱能下车，四处看：“人呢？”
没人回答。
悟心站在田埂上，看向小孩消失的方向。那是一片玉米地，玉米秆比人还高，根本看不见里面。
他正要开口，突然听见一阵水声。
不是河水的声音，是另一种水声——像瀑布。
他回头，看向下游方向。远处，渭河突然拐了个弯，水流变得湍急，形成一片浅滩。浅滩处，河水撞击石头，溅起白色的浪花。
“那儿。”他说。
几人上车，向下游开去。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那片浅滩。
河水在这里变得很浅，可以看见河底的石头。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很响，像有人在敲鼓。
悟心下车，走到河边。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冲击石头溅起的水花。那些水花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落下，再溅起，再落下。
正常的。
他回头看岸上。岸上的树、草、远处的房子，全都慢得几乎静止。
时间的分界线，就在这条河边。
他想起《水经注》里的那句话：“须顺水而下，至水势突变处，方可脱困。”
水势突变处，就是这里。
“下去。”他说。
“下去？”朱能瞪眼，“下河？”
“对。”
悟心脱掉鞋袜，卷起裤腿，踏进河水。
水很凉，但能忍受。他一步一步向河心走去，水越来越深，淹过小腿，淹过膝盖。
身后，观音也脱了鞋，跟着他走进河里。沙博远犹豫了一下，也跟上。朱能咬着牙，最后一个下来。
四人站在河心，水深到大腿。
悟心回头看了一眼岸上。岸上的世界依然慢如定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水从身边流过，冲击着身体，带来微微的凉意。那种感觉很真实，比岸上的一切都真实。
他想起佛祖的话：“你这一路，不是在对抗AI，是在找回你自己。”
什么是自己？
就是此刻站在河水里，感受水流冲击的这个人。
他睁开眼。
周围的景象变了。
河水还是那条河水，但岸上的世界恢复了正常速度。远处的汽车在正常行驶，树在风中摇摆，农民在田里干活。
时间，回来了。
朱能回头看了一眼，长出一口气：“我去，终于出来了。”
几人上岸，坐在河边，喘着气。
沙博远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已经被水泡了。他翻开看了看，还好，钢笔字迹没花。
观音看向悟心：“你怎么知道要下河？”
悟心摇头：“不是我想到的，是《水经注》里写的。”
“哪一段？”
悟心回忆着背出来：“‘渭水之滨，有古渡名咸阳。相传秦汉时，有异人于此设光阴阵，困过往船只三日三夜。后一老叟指水言：光阴似水，水流则时移。若欲破阵，须顺水而下，至水势突变处，方可脱困。’”
沙博远愣了一下：“《水经注》里有这段？我怎么没印象？”
“有。”悟心说，“卷十九，渭水条下，注文里引的一则传说。我前几天翻书看到的。”
沙博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看来我这些年读的书，还不如你几天看的多。”
悟心摇头：“不是我记性好，是我怕。我怕再遇到这种劫难，只能靠背过的书救命。”
观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走吧。”她站起身，“这才第二难，后面还多着呢。”
几人上车。
小白发动，继续向西。
朱能从后备箱翻出几条干毛巾，分给大家。他自己擦着头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小孩是谁？”
没人回答。
悟心看向车窗外。田野、村庄、远山，一一掠过。
那个小孩，为什么能在时间陷阱里正常行动？他是谁？为什么看见他们就跑？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预感，还会再见到那个小孩。
【彩蛋】
玉米地深处。
小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确认没人追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是一条信息：
【第二阶段测试通过。目标已破解“时间陷阱”，用时47分钟。】
【第三阶段准备：地点——骊山，计划代号——秦始皇的AI幻境。】
小孩看完，删掉信息，收起手机。
他转身，消失在玉米地深处。
风过田野，玉米叶沙沙作响。
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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