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小百灵鸟电话后的半小时,B3协调区——或者说“思维实验室”——里异常安静。蠢驴和哼哼被尖耳朵支开去整理预约记录和巡查安全,控制室里只剩下他和龟爷。炉火依旧低沉轰鸣,但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新风系统出风口那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董事会……”龟爷蹲在他的老位置上,手里那块木头已经雕出了大致的轮廓,像是某种盘踞的兽,又像是抽象的云纹,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那群老家伙,眼睛里只有财报、股价、还有自己口袋里那点股份。跟他们说‘气场’、‘宁神’,怕不是要对牛弹琴,还会嫌牛叫得难听。”
尖耳朵盯着面前空白的文档界面,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肥猫的要求很清楚:可验证的数据、实际效益、风险控制。科学和管理的逻辑。必须完全避开“玄”这个字眼。这意味着,他需要为实验室过去几个月的“神异”,重新编织一套严丝合缝、经得起拷问的“科学-管理”叙事。
“数据我们有,犀牛的简报是铁证。”尖耳朵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思路,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实际效益……狐狸团队的智慧养老社区方案已经中标,内部邮件抄送给了肥总,这可以算。黑尾巴那次是反面案例,但恰恰证明了环境的‘抗干扰’和‘自恢复’特性,肥猫和客商的体验也能佐证。风险控制……我们的章程、安防方案、与研发部的联合研究框架,都是控制措施。”
“不够。”龟爷停下刻刀,抬起绿豆眼,“光说这些,听起来就是个高级点儿的会议室,或者心理辅导室。肥猫要的‘战略价值’,得更高。得把咱们这儿,和公司的‘未来’、‘竞争力’绑在一块儿说。”
尖耳朵心中一动。他想起河马说的“前沿探索实验室”,想起侯博士的“交叉学科研究”,想起肥猫在御前汇报时那若有所思的眼神。
“我明白了。”尖耳朵手指开始敲击键盘,文档标题定为:《关于“公司战略思维支持与前沿探索实验室”阶段性价值与战略定位的简要说明》。
他决定采用“总-分-总”的结构,语言极度精炼,用数据、事实和逻辑链条说话。
第一部分:核心价值定位与科学验证基础。
他开宗明义:“实验室并非传统会议室或休闲空间,而是一个基于环境心理学、人体工效学及数据驱动优化原理构建的、用于支持高复杂度认知任务与促进深度协作的特殊实验环境。”将龟爷的玄学完全纳入“环境心理学”和“优化原理”的范畴。
紧接着,他引用了犀牛博士简报中的核心结论:“经研发部为期一个月的多参数监测数据显示,本环境在支持‘深度思考’任务时,可产生独特的、可重复的‘环境特征谱’,与使用者自我报告的注意力、思维清晰度等指标改善呈显著正相关(p<0.05),并表现出超出理论预测的环境稳定性与快速自恢复能力。科学仪器初步验证了本环境对特定脑力工作的辅助效能。”
第二部分:已产生的实际效益与案例。
他列举了三个层级的案例:
业务攻坚层面:销售部狐狸团队使用后,成功中标“智慧养老社区”数字化项目,项目负责人反馈“关键创意瓶颈在此获得突破”。(附内部中标通知摘要及狐狸团队反馈关键词)
战略协作层面:肥猫总裁曾携“捷豹精密”、“灵长智库”负责人于此进行关键商务洽谈,据反馈“环境有效促进了坦诚沟通与务实协商”,并已初步衍生出关于“特殊环境控制技术”的后续合作意向。(隐去黑尾巴插曲,只强调结果和衍生价值)
内部效能提升:根据预约系统反馈统计,超过80%的使用者报告“专注度提升”、“思绪更清晰”;研发部已将其纳入“环境与认知效能”重点观测站点,外部顶尖智库“灵长智库”亦基于初步观察,提出长期研究协作意向,显示本环境价值已获内外专业机构关注。(用外部认可来背书)
第三部分:风险控制与规范管理。
他强调实验室的运作完全在可控框架内:
管理规范:已建立完整的《管理章程》及《准入安防细则》,实行预约审批、权限分级、行为承诺制。
研究监督:与研发部建立联合研究框架,所有环境干预与数据采集均在研发部监督与伦理框架下进行。
运营闭环:通过内部服务兑换与有限有偿使用,实现运营成本部分覆盖,收入专项用于环境维护与升级,财务流程受行政部监管。
安全边界:已部署基于人体工程学与声学原理的非侵入式提醒装置,并强化应急预案,确保核心区域绝对安静与安全,杜绝未授权干扰。
第四部分:未来战略潜力展望。
这是拔高部分,尖耳朵写得格外谨慎但充满诱惑:
“综上所述,实验室已初步证明其作为公司内部高价值认知赋能节点的价值。展望未来,其潜力在于:第一,作为关键技术创新与战略决策的‘加速器’与‘风险缓释区’;第二,成为公司与顶尖外部伙伴(研究机构、智库、战略客户)进行深度信任建立与前沿探索的独特接口;第三,为研发部‘环境-心理-效能’交叉学科研究提供宝贵的真实世界实验场与数据源,潜在衍生价值可期。建议集团层面予以持续观察与适度资源倾斜,以巩固和放大此差异化优势。”
写完最后一个字,尖耳朵反复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任何“气场”、“调和”、“安魂”等字眼,通篇是“环境”、“数据”、“效能”、“协作”、“风险控制”。他将文档发给了小百灵鸟,并抄送了河马副总。
河马很快回复:“数据引用准确,逻辑清晰,定位恰当。可。”
小百灵鸟则只回了一个简单的“收到”。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董事会通气会在次日下午。尖耳朵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处理预约和日常事务时也难免分心。龟爷倒是老神在在,继续雕他的木头,只是偶尔会抬头看看纪念角的方向,或者摆弄一下他那些“提醒装置”。
下午三点,通气会应该开始了。四点,没有消息。五点,依然沉寂。尖耳朵几乎要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或许肥猫根本没提,或许董事们不感兴趣。
然而,五点二十分,他的工作终端和手机几乎同时狂响起来!是好几条来自不同渠道、但内容相似的消息!
先是黑熊经理,语气惊慌:“尖耳朵!董事会刚散会!有董事质疑你们实验室是‘烧钱搞玄学’、‘占用核心资源搞不务正业’!还提到了二十年前的旧账!肥总让你立刻、马上到顶层小会议室!快!”
紧接着是蠢驴的内线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房、房长!刚、刚才又有个匿名电话!说、说‘董事会上很热闹,有些旧账该翻翻了,好自为之’!就挂了!”
几乎同时,龟爷猛地抬起头,看向通道入口方向,绿豆眼里精光爆射:“晦明石有反应!不止一处!有带着‘浊气’和‘恶意’的东西在快速靠近!不是预约的!”
话音未落,静思室门外通道里,传来哼哼有些变调的阻拦声:“喂!你们不能进去!没有预约!哎哟!”
“滚开!我们是集团董事会特别稽查小组!奉命检查B3区域!让开!”一个粗暴而陌生的声音响起。
“砰!”似乎是身体碰撞和哼哼痛呼倒地的声音。
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蠢驴连滚爬跑进来,面无人色:“不、不好了!来了好几个人!带着工牌,说是董事会直属的稽查组!哼哼被他们推倒了!他们直奔静思室去了!”
尖耳朵的心脏瞬间沉到谷底。董事会的质疑、匿名电话的警告、稽查组的突然闯入……这一切绝非巧合!是有人借着董事会发难的机会,精心策划的同步行动!目标直指实验室,甚至可能想重新掀开当年的旧账!
“龟爷!”尖耳朵看向龟爷。
龟爷已经站了起来,手中那块雕刻接近完成的木头上,那些云纹般的刻痕仿佛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流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佝偻的身躯仿佛瞬间绷紧,散发出一种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
“该来的,躲不掉。”龟爷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尖耳朵从未听过的肃杀之意,“看来,有些人觉得咱们这新牌匾挂得太稳当了。走,去看看,是哪路神仙,敢来砸咱们的‘山门’。”
尖耳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肥猫让他立刻上去,但眼下稽查组破门而入,他必须先处理眼前的危机。他示意蠢驴躲到控制台后面,自己整理了一下工装,和龟爷一起,迈步走向通道。
通道里,三个穿着黑色西装、表情冷硬、胸前挂着“集团董事会特别稽查”字样临时工牌的身影,已经粗暴地推开了静思室的门。其中领头的是个一脸横肉、眼神阴鸷的壮年藏獒,另外两个分别是精瘦的杜宾和拿着记录板的边牧。哼哼捂着胳膊倒在墙边,疼得龇牙咧嘴。
藏獒稽查正在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静思室内温暖的灯光、淡淡的余香、以及那个被半透纱帘掩映的纪念角。他的目光尤其在纪念角上停留,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藏獒头也不回,声音洪亮而充满压迫感。
“我是。”尖耳朵走到静思室门口,语气平静,但挡在了他们和纪念角之间,“几位是集团董事会稽查组的同志?请问有何公干?检查请出示正式文件和授权,并请遵守本实验室的管理规定,保持安静。”
“规定?”藏獒稽查转过身,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尖耳朵,嗤笑一声,“集团董事会高于一切规定!我们接到董事质询,怀疑此地存在违规占用公司资源、搞封建迷信活动、甚至可能涉及历史遗留问题处理不当!现奉命进行突击检查!请你配合,让开!”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去掀开纪念角的纱帘。
“慢着。”龟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掷地有声。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尖耳朵身侧,佝偻的身躯此刻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稳。他手中那块雕刻着云纹的木头,被他的爪子(掌)轻轻托着。
藏獒稽查的手停在半空,他皱眉看向龟爷,显然没把这个老乌龟放在眼里:“老东西,你想妨碍执行公务?”
“公务,也得讲规矩,讲证据。”龟爷慢吞吞地说,绿豆眼却盯着藏獒稽查胸前那抹若隐若现的、代表“奉命行事”与“隐约心虚”的混杂气场,“这里是公司正式挂牌的‘战略思维支持与前沿探索实验室’,所有运营皆有章程可循,有数据可查,有研发部与行政部双重监督。你们说查就查,说掀就掀,损坏了公司重要技术人文遗产(他指了指纪念角),或者干扰了正在进行的重大研究项目,这责任,你们担得起?是奉了哪位董事的‘命’?可有书面授权?”
龟爷的话句句在理,且抬出了研发部、行政部,甚至暗示了“重大研究项目”和“技术人文遗产”,绵里藏针。
藏獒稽查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这老乌龟如此难缠。他确实只有口头指令和临时工牌,并无完备的书面授权,本以为凭借“董事会”的名头能唬住人。
“少废话!我们稽查组有权临机处置!让开!”藏獒稽查有些恼羞成怒,对旁边的杜宾和边牧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想要强行拨开尖耳朵和龟爷。
就在杜宾的手即将碰到尖耳朵肩膀的瞬间——
“叮——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清越颤音,以龟爷手中那块云纹木头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与此同时,通道墙壁上那些嵌入的“晦明石”似乎同时暗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微弱但令人极不舒服的次声波混合着低频噪音,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藏獒稽查三人!
“呃!”杜宾和边牧同时身体一晃,脸色骤变,仿佛瞬间失去了平衡,头晕目眩,恶心感涌上喉咙。藏獒稽查也闷哼一声,扶住了门框,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看龟爷手中那块木头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龟爷布置的“惊神丝”与“哑魂铃”网络,被那块云纹木头(显然是一件更高阶的“控制器”或“放大器”)瞬间激发!而且效果比之前测试时强了数倍!
“你们……你们搞什么鬼?!”藏獒稽查强忍着不适,嘶声道。
“鬼?”龟爷托着那云纹木头,木头表面的刻痕仿佛有流光隐隐划过,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这里只有规矩,和不懂规矩的人。几位若是身体不适,建议先出去休息。检查,可以,按流程来。硬闯,”他绿豆眼中寒光一闪,“只怕董事会的授权,也保不住你们出洋相。”
就在这时,通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威严的声音:“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河马副总在犀牛博士的陪同下,脸色铁青地快步走来。河马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刚刚赶到的黑熊经理。
河马目光扫过现场,看到被“惊神丝”和“哑魂铃”影响、脸色难看的稽查三人,又看到挡在纪念角前、神色平静的尖耳朵和手持奇异木头的龟爷,最后看到倒在地上的哼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是研发部河马。谁允许你们未经我部门报备,擅闯重点研究站点?还动手推人?”河马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技术官僚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集团的稽查程序,什么时候可以绕过直接业务监管部门了?你们的授权文件呢?拿出来我看看!”
河马的到来,以及他明确站在实验室一边的态度,让形势瞬间逆转。藏獒稽查三人脸色更加难看,他们可以唬住行政出身的黑熊,可以欺负基层的尖耳朵,但在分管研发、且明显动了真怒的河马副总面前,那点“奉命行事”的底气瞬间消散大半。
“河、河总,我们是奉了……”藏獒稽查还想挣扎。
“奉了谁的命,让他直接来找我!”河马打断他,语气严厉,“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再敢未经许可擅闯研发部重点观测区域,干扰研究数据,我将直接向集团董事会和肥猫总裁提起正式投诉!犀牛,记录现场情况!”
“是!”犀牛博士立刻拿出平板,开始拍照和记录。
藏獒稽查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知道今天这“突击检查”是彻底栽了。在河马的强势和龟爷那诡异手段的双重压力下,他们只得悻悻地收起架势,扶起还有些晕眩的同伴,灰头土脸地向外走去。
“等等。”龟爷忽然开口,手中的云纹木头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又轻轻一颤。
“嗡……”
三人同时又是一个趔趄,头晕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强烈。他们惊恐地回头看了龟爷一眼,再不敢停留,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通道。
赶走了稽查组,河马看向尖耳朵和龟爷,脸色稍缓,但依然严肃:“董事会通气会上,确实有董事提出质疑,主要集中两点:一是投入产出比,二是与历史问题的关联。肥总压下了大部分,但看来有人不死心,想搞小动作。你们没事吧?”
“没事,多谢河总及时赶到。”尖耳朵感激道。
“是龟爷的布置起了作用。”河马看向龟爷手中的木头,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看来你们的‘非标准干预手段’,比汇报里写的还要……有效。”
龟爷将木头收起,恢复了那副慢吞吞的样子:“一点防小人的土法子,上不得台面。让河总见笑了。”
“有用就好。”河马点点头,没有深究,转而道,“肥总还在上面等你。稽查组的事,我会处理。你先上去,记住,董事会的压力还在,肥总需要你给出更有力的回应。你那份价值说明我看过了,方向对,但还不够。想想怎么把实验室的价值,和公司最核心的痛点、未来最大的增长点,更直接地挂钩。上去吧。”
尖耳朵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面对肥猫。他看了一眼狼藉的通道和惊魂未定的众人,对龟爷和蠢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电梯。
顶层小会议室外,小百灵鸟对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肥总在里面,还有两位董事。小心说话。”
尖耳朵推门进去。小会议室里只有肥猫,以及两位之前未曾谋面的董事——一位是毛发银白、气质威严的狼,另一位是眼神锐利、透着精明的鹰。肥猫坐在主位,脸色看不出喜怒。
“肥总,两位董事。”尖耳朵微微躬身。
“尖耳朵,坐。”肥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才下面的事,河马跟我说了。稽查组的事,我会处理。现在,说说你的实验室。狼董事和鹰董事,有些疑问。”
银白毛发的狼董事首先开口,声音低沉:“尖耳朵,你的价值说明我看了。数据,案例,都有。但我问你,你所谓的‘环境赋能’,如何量化到对公司业绩的直接贡献?如何证明它不是高昂的、一次性的心理安慰?董事会需要看到可复制的、规模化的价值。”
鹰董事紧接着道,目光如炬:“还有,我听到一些风声,说你这个实验室,和公司二十多年前一桩不清不楚的技术旧案,以及某个非正常死亡的员工有关。甚至在里面搞纪念?这是想翻旧账,还是另有所图?公司的稳定和声誉,不容这些陈年阴影干扰!”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尖耳朵知道,此刻任何虚言或退缩,都可能让实验室万劫不复。
他挺直了脊背,迎着两位董事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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