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意外发现的、沾满灰尘与不祥气息的工程日志残页,如同一个在二十年后突然被撬开的潘多拉魔盒,在控制室内投下了一片浓重的、无声的阴影。炉火的暖意、新方案的墨香、乃至侯小灵带来的合作生机,似乎都被这几页焦脆的纸吸走了温度,空气中只剩下沉重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
蠢驴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颤。哼哼吊着胳膊,也凑过来看了几眼,他虽然对技术细节一知半解,但“人为短接”、“记录修正”这些字眼透出的险恶,还是让他那张野猪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惊惧。
龟爷将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包好,放到一个不起眼的、内衬铅箔的旧铁盒里,盖上盖子,还用一张符纸(朱砂绘制的简易封禁符)贴在了盒缝处。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绿豆眼,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蠢驴和哼哼,最后落在眉头紧锁的尖耳朵脸上。
“东西,收好了。在没想清楚之前,不能见光,也不能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龟爷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沙哑和平静,但那份平静下,是冻土般的冷硬。
“龟爷,您觉得……这事,是真的吗?”尖耳朵的声音有些干涩。
“笔迹,纸张的老化,还有那丝残留的‘不甘’与‘惊惧’的阴气,做不了假。”龟爷缓缓道,“记录的时间、事件,都对得上。当年那位獾工部,怕是真被人下了黑手,而且手段不低,伪装成了意外。事后还有人迅速抹平了痕迹。好狠,好绝。”
“那、那咱们怎么办?”蠢驴带着哭腔问,“要不要告诉河总?或者……报警?”
“报警?”龟爷嗤笑一声,摇头,“二十年前的旧案,证据就这几张破纸,还是从公司档案堆里翻出来的‘副本’。对方既然当年能做得干净,现在还怕你这点东西?搞不好,打草惊蛇,咱们自己先成了‘意外’。”
“可、可难道就这么算了?”蠢驴难得地鼓起一丝勇气,虽然声音还在抖,“獾工部前辈他……太冤了!”
“算了?”龟爷绿豆眼里寒光一闪,“没那么容易。但也不能蛮干。咱们现在,就像在满是朽木和暗桩的沼泽里走,一步踏错,就可能陷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看向尖耳朵:“小子,你怎么想?是当没看见,继续搞咱们的实验室,图个安稳?还是,摸着这黑石头,试着蹚蹚这潭浑水?”
尖耳朵沉默着,目光在控制室的设备、墙上的规章、通道那头隐约可见的纪念角轮廓,以及龟爷手边那个装着危险秘密的铁盒上游移。他想起獾工部录音带里那绝望的控诉和最后的悲鸣,想起纪念角落成时那股释然的悲伤,想起肥猫在董事会上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目光,也想起稽查组闯入时那毫不掩饰的恶意。
安稳?从他被贬到锅炉房,决定不再“躺平”的那一刻起,安稳就早已离他而去。实验室如今的局面,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四周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多少双手在暗中较劲。这个意外的发现,是危机,但也可能……是一个契机?
“龟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尖耳朵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咱们自己。这实验室,现在和獾工部前辈的‘名’、和那段历史,已经绑在一起了。肥猫、河马,甚至董事会都知道。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想用这段历史做文章攻击咱们,咱们却对真相一无所知,那才是真的被动。与其被人拿捏,不如……咱们自己先把水下的石头摸清楚。至少,知道危险来自哪个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我总觉得,当年的事,恐怕没完。那份记录能留到现在,还能被蠢驴翻出来,未必全是巧合。也许,冥冥之中,獾工部前辈,或者别的什么力量,也在等着一个机会。咱们既然接了他的‘场’,受了他的‘荫庇’(指实验室的宁静气场),有些因果,或许也该接着。”
龟爷听着,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想得明白。不错,这事儿,沾上了,就甩不脱。与其被动等着雷劈下来,不如趁着咱们现在还有点光亮(指实验室的合法地位和肥猫的有限庇护),悄悄看看乌云后面到底藏着什么雷公电母。不过,记住八个字:暗中查访,明哲保身。查,要悄无声息,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直接触碰那些可能还在位的‘大人物’。保,要稳守根本,实验室的运营和发展不能停,甚至要做得更好,这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只有咱们自己站得稳,才有余力去管别的闲事。”
“我明白。”尖耳朵点头,“蠢驴,这份日志的事,到此为止。你对谁都不要再提,包括黑熊经理,包括你档案室认识的任何人。哼哼,你也是,管好你的嘴。龟爷,这盒子,您收好。查访的事,不急于一时,咱们先从外围,小心地打听。眼下,先把侯博士那边的试点项目做好,这才是重中之重。”
将蠢驴和哼哼打发去继续日常工作(蠢驴被要求专注于完善预约系统的安全日志,哼哼负责检查安防装置的运行情况),控制室里又只剩下尖耳朵和龟爷。
“查,从哪儿入手?”尖耳朵低声问。
龟爷沉吟:“当年能在精密仪器车间做手脚,还能迅速‘修正’官方记录,不是普通工人或基层管理能做到的。必然涉及到当时的技术负责人、安全监管,或者更高层。‘貂副总’是明面上的既得利益者和施压者,但他未必亲自下场干这种脏活。更可能是他手下得力的、懂技术又心狠的‘白手套’。咱们可以先从当年与‘貂副总’关系密切、又在技术或安全部门有实权,且后来……嗯,发展得不太如意,或者早早‘退休’、‘调离’乃至‘消失’的人查起。这事儿,让那头野猪去办。”
“哼哼?”尖耳朵一愣。
“对。他闲,脸生,又是猪罗的侄子,打听点陈年八卦不容易引人怀疑。给他点明确的方向,让他去跟公司里那些老油条、老门卫、退休员工活动中心的老头老太太们套近乎,就说是‘写实验室历史,搜集点老故事’,听听当年谁跟‘貂副总’走得近,谁又是突然‘不见了’的。记住,只问旧闻,不提具体事,更别提獾工部和那日志。”龟爷安排道,“咱们自己,也留神。尤其是下次再有像稽查组那样,明显带着‘浊气’和恶意来的,多注意他们身上的‘线’(指气场中可能存在的、与其他人的隐秘联系)。”
商议定下,尖耳朵将注意力转回迫在眉睫的“试点项目”上。侯小灵很快发来了研讨会的详细背景资料。议题是关于“基因编辑与增强技术在非医疗领域的伦理边界与监管前瞻”,参与者确实分量十足,包括三位顶尖大学的生物伦理学家、两家头部生物科技公司的首席技术官、一位前政府科技政策顾问,以及“灵长智库”自身的两位高级研究员。会议目标是在两天内,就未来五到十年的潜在技术滥用风险、监管框架原则和行业自律红线,达成一份具有前瞻性和影响力的“共识备忘录”。
资料中还附带了每位参与者的匿名简介(仅包含专业领域、过往公开立场倾向、以及可能的辩论风格预测),这是侯小灵提供的宝贵信息,用于帮助实验室进行“前置评估”。
尖耳朵和龟爷仔细研究了这些材料。龟爷闭目感应了片刻,缓缓道:“议题本身就如刀尖,涉及根本伦理和巨大利益。这些参与者,个个都是各自领域的‘山头’,气场必然强硬且带有强烈的‘我执’。资料显示其中几位过往立场差异极大,甚至有公开论战。这次会议,‘冲’(对抗)的可能性极大,甚至可能因为观点尖锐对立而提前破裂。‘浊’(压力焦虑)也会很重,毕竟话题沉重,且要产出实质性成果。”
“那我们的环境支持方案,重点就要放在缓‘冲’、化‘浊’,并尽可能引导‘滞’(僵化的立场)向建设性对话转化。”尖耳朵总结,“‘和合’基调的香氛和背景音是基础。但在讨论可能陷入激烈对抗时,可能需要引入更强烈的‘镇定’与‘抽离’元素。光线和视觉辅助,也要有助于营造一种‘超越个人立场、面向人类共同未来’的宏大感与严肃感。”
他们根据评估,精心设计了一份详细的环境支持方案,包含不同讨论阶段(破冰、观点陈述、激烈辩论、共识构建)对应的香氛切换序列、背景音渐变图谱、光线色温与照度调整计划,甚至对茶水点心的种类和提供时机都做了建议(如辩论白热化时提供需缓慢咀嚼的软韧茶点,强制生理性停顿和缓和)。方案以严谨的专业报告形式呈现,发送给侯小灵确认。
侯小灵很快回复,对方案的细致程度表示赞赏,并提出了几处微调建议(如某位学者对特定花粉过敏,需确保香氛绝对不含该成分)。最终方案敲定。
研讨会前一日,侯小灵亲自带着一位“灵长智库”的行政助理来到实验室,进行现场布置和最后调试。龟爷和尖耳朵全程配合,确保每个传感器、每一处香氛出口、每一盏灯都处于最佳状态。侯小灵甚至带来了一套更精密的、佩戴在手腕上的匿名化皮肤电与心率监测设备(经伦理审查和参与者同意),用于收集更客观的生理压力数据。
一切准备就绪。研讨会将在次日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然而,就在研讨会当天清晨,尖耳朵提前来到实验室做最后检查时,他发现纪念角前,那盏长明(LED模拟)的小灯,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闪烁了一下。不是电路故障的那种闪烁,更像是……烛火被微风拂过的、有生命的摇曳。
他心中一凛,开启望气术。纪念角周围,那沉淀的、宁静的、带着技术理性守望意味的气场,此刻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石子。涟漪中,隐约传递出一丝凝重、关注,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是獾工部残留的意念,感应到了什么?与即将开始的、涉及未来技术伦理的高规格研讨会有关?还是与那几页重见天日的日志所带来的、暗流涌动的历史阴影产生了某种共鸣?
尖耳朵不得而知。他只能默默加固了一下纪念角周围那无形的“宁神结界”,心中默念:“前辈,今日此地,或将有关于技术、伦理与未来的重要辩论。无论您因何关注,请一同守望。若有余力,也请护佑此地,勿让历史的阴霾,侵扰了今日的明灯。”
炉火平稳,新香已备,通道洁净,纪念角的灯光重新恢复了稳定的柔光。
上午八点五十分,侯小灵引导着六位气质各异、但皆神色严肃、步履沉稳的参与者,鱼贯而入,进入了那间已准备就绪的静思室。
实验室的第一个外部高端试点项目,一场可能充满火花与碰撞的头脑风暴,即将在科学与玄学共同编织的“场”中,拉开序幕。
而历史的暗涌与当下的明灯,也在此刻,形成了某种微妙而危险的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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