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猫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墨块，瞬间在寂静的密室里扩散开，将空气染成一种凝重的、带着探究意味的黑色。屏幕墙上无声流转的数据光影，在尖耳朵脸上划过，像审视的眸光。
尖耳朵的心跳在问句落下的瞬间漏跳了一拍，但表情没有变化。他迎着肥猫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目光，大脑在瞬间高速运转。这个问题，是肥猫的试探，还是他已有答案，只是想看看自己知道多少，或者说，有多“懂事”？
“肥总，”尖耳朵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没有立刻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实验室近期获得一些关注，也触及了一些……旧事。如果从动机推测，可能有几种方向。”
他顿了顿，观察着肥猫的反应。肥猫只是用爪子（掌）的肉垫，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水杯光滑的杯壁，示意他继续。
“第一，是冲着昨天的研讨会来的。”尖耳朵先说最直接、也最不敏感的可能性，“‘基因编辑伦理’的议题敏感，参与者分量重，结论可能影响行业走向。不排除有竞争对手，或者利益相关的机构，想获取会议内容，甚至干扰共识达成。设备是未激活的窃听干扰器，符合商业间谍或信息战的逻辑。”
“第二，”尖耳朵语气微沉，“可能是冲着实验室本身来的。实验室从无到有，从被遗忘的角落到获得战略关注，难免引来嫉妒或审视。有些人可能想看看我们的‘成色’，试探我们的安保反应，或者……单纯想给我们制造麻烦，打击我们的声誉，尤其是在董事会刚刚有所质疑的当下。昨天的未遂事件，恰好能同时达到干扰高规格会议、让实验室难堪、并再次引发董事会内部对实验室‘惹是生非’质疑的效果。”
“第三……”尖耳朵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密室那厚重、隔音绝佳的门，然后重新看向肥猫，眼神凝重，“可能和实验室正在处理、或者说，不得不关联上的……历史遗留问题有关。那几页偶然发现的、年代久远的工程日志，‘技术追认’的推进，以及纪念角的存在，可能会让某些以为陈年旧事早已尘埃落定的人，感到不安，甚至恐惧。他们未必想窃听什么，可能只是想制造混乱，转移视线，或者……警告我们不要继续深挖。”
他没有提“貂副总”，也没有明确说“谋杀”，但“历史遗留问题”、“陈年旧事”、“不安”和“警告”这些词，已经足够清晰地指向那个方向。
肥猫停止了抚摸水杯，粗大的尾巴在身后卷起，又缓缓放下。他看着尖耳朵，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收缩成一条细线。
“你脑子转得不慢，想的也够多。”肥猫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
尖耳朵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然后诚实地回答：“从设备未激活、且被轻易拦截来看，更像是第三种——警告和试探。如果是专业的商业间谍，要么手段更隐蔽，要么设备就应该是激活状态，以求一击必中。如果是单纯的嫉妒捣乱，不会用上那种级别（高加索犬总监评估为专业级）的设备，而且时机恰好选在实验室价值最受关注、也最容易被攻击的研讨会上。只有和‘历史’有关的人，才最清楚这个时间点对实验室的微妙，也最有可能想用这种‘点到即止’又‘引人注目’的方式，让我们知难而退，或者……自乱阵脚。”
肥猫盯着尖耳朵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密室里只剩下屏幕墙上数据流淌的微光，和两人平稳（至少表面如此）的呼吸声。
“那份工程日志，”肥猫忽然换了个话题，跳跃性极强，“除了蠢驴，还有谁知道你看过？”
尖耳朵心中一凛，立刻回答：“龟爷，我，蠢驴。看过原件。内容……我们三个知道。没有记录，没有复制，原件已由龟爷用特殊方法封存。”他没提哼哼也知道大概，但不算看过原件。
“老乌龟……是有点本事。”肥猫似乎对龟爷的处理方式并不意外，或者说，他默许甚至乐见其成，“东西收好。在没想清楚之前，别让它再见光，也别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你们知道。”
这话说得有些绕，但意思很明确：保密，并自己判断何时、以何种方式使用这个信息。
“明白，肥总。”尖耳朵点头。
肥猫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屏幕墙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仿佛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董事会那边，暂时压下去了。狼董事和鹰董事，我打过招呼，他们至少短期内不会再公开质疑。稽查组的事，是有人在背后递了小话，想借董事会的刀，我已经处理了递话的人。但递话的后面，还有递话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尖耳朵能想象到，肥猫所谓的“处理”，以及“递话的后面还有递话的”，意味着公司高层内部的暗流涌动，远比他在B3感受到的要汹涌复杂。
“实验室，你搞得不错。”肥猫话锋一转，难得的肯定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河马认可，侯博士那老猴子也上心，连豹总那边，也私下问过那种‘环境控制技术’合作的可能性。这说明，你走的路，暂时看，对。”
尖耳朵心中微微一定，但没有放松警惕。肥猫的“暂时看”和“对”，后面往往跟着“但是”。
果然，肥猫继续说道：“但是，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有点尴尬。说你是技术，你不完全算；说你是管理，你管的又太‘特殊’；说你是后勤保障，你现在干的活，又牵扯到战略、研发、甚至外部合作。名不正，则言不顺，事也难成。最关键的是，”他看向尖耳朵，猫眼里精光一闪，“你现在，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也成了另一些人的‘试验田’。光靠你和那只老乌龟，加上一头驴一头猪，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尖锐地指出了实验室目前最大的软肋——定位模糊，人员单薄，且已成为多方关注的焦点甚至靶子。
“肥总的意思是……”尖耳朵试探地问。
“你的‘价值输出方案’和‘安全护航’想法，我看了。”肥猫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稿，正是尖耳朵昨晚熬夜修改、还没来得及正式提交的方案！显然，他有自己的渠道，提前拿到了。“想法有，但架子太虚。要落到实处，需要资源，需要授权，也需要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壳’。”
肥猫用爪子（掌）点了点那份方案：“我打算，正式成立一个独立的、直属总裁办的‘前沿探索与特殊情境支持中心’，代号‘深潜’。B3实验室，作为‘深潜中心’的核心实验场与一号基地。你，尖耳朵，任中心主任。龟爷，任首席技术顾问。蠢驴、哼哼，作为中心正式编制人员。研发部、安保部、行政部，需按需提供专项支持，但日常运营与核心业务，由‘深潜中心’自主决定，直接向我负责。”
“深潜中心”？！直属总裁办？！自己任主任？！
饶是尖耳朵心理素质过硬，也被肥猫这突如其来的大手笔震得有些发懵。这意味着实验室的地位将发生质变！从一个依附于部门、定位尴尬的“实验室”，一跃成为公司直属的、具有独立职能和预算的“中心”！权限、资源、自主性都将得到巨大提升！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将彻底站在前台，承担更直接的责任，面对更猛烈的明枪暗箭！
“至于‘深潜中心’的公开职能，”肥猫似乎很满意尖耳朵的震惊，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就按你方案里写的：专注于高复杂度认知任务的效能支持、高风险战略情境的环境保障、以及相关交叉学科的前沿探索。但对内对外，都要强调其高度专业性、严格保密性和战略性。你们之前搞的那些‘玄乎’的东西，”他瞥了一眼尖耳朵，“在‘深潜中心’的框架下，可以叫做‘非标准认知干预与情境调控技术’，纳入‘前沿探索’范畴，但对外沟通，必须严格使用科学和管理语言。明白？”
这是给了他们一个最高级别的“保护罩”和“发展平台”，同时也划定了明确的红线——核心可以搞，但对外必须“科学化”、“专业化”。
“肥总，这……”尖耳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中心的人员、预算、具体的授权范围……”
“这些细节，会由总裁办牵头，会同财务、人事、法务，和你一起拟定。原则是：高门槛，小核心，强支持。人，你可以有限度地物色、推荐，但要经过最严格的背调和我的最终批准。钱，不会无限供应，但足以支持你们把设想的核心框架搭起来，并完成几个有分量的‘标杆项目’。权，”肥猫的猫眼眯起，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中心业务范围内，你说了算。但越界，或者搞砸了，我第一个处理你。”
这是巨大的机遇，也是沉重的枷锁。
“肥总，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现在？”尖耳朵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他不相信仅仅因为实验室做出了一点成绩，肥猫就会下如此重注。
肥猫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尖耳朵以为自己问错了话。然后，肥猫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近乎是“笑”的表情，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冷酷和算计。
“为什么是你？因为你这只从底层爬上来的狗，够拼，也够滑头，知道什么时候该亮爪子，什么时候该夹尾巴。最重要的是，”肥猫顿了顿，“你没得选，只能跟着我给你的路走。而你现在搞的这一套‘不伦不类’的东西，正好卡在了公司未来可能需要、但现有体系又无法提供的一个缝里。至于为什么是现在……”
肥猫的目光再次投向屏幕墙上那些无声流淌的、代表公司全球业务实时状态的数据流，眼神变得幽深。
“因为，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也太久了。老的，新的，董事会里的，业务线上的，还有那些藏在档案袋里、自以为没人记得的……水太浑，就需要有人，潜到深处，去摸摸底，也去……搅搅局。你的实验室，或者说未来的‘深潜中心’，位置刚好，性质也刚好。用得好，是把能切开暗礁的刀；用不好，折了，也就是一把刀而已。”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尖耳朵，语气恢复了平淡：“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接。继续当你的B3‘房长’，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但那样的话，下次再有什么‘小玩意儿’丢进去，或者董事会上谁又翻出旧账，我不一定次次都来得及，或者愿意，伸手捞你。”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赤裸裸的利用和捆绑。但尖耳朵知道，肥猫说的是实话。从他被贬到锅炉房，决定不再躺平的那一刻起，从他开始搞“净场”，挖出历史恩怨，建立实验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往上爬，在更险峻的地方站稳脚跟，要么，就等着被越来越大的浪头拍死在原地。
他没有犹豫太久。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目光迎向肥猫，声音清晰而坚定：
“感谢肥总信任。尖耳朵，愿意试试。”
肥猫似乎并不意外他的选择，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咕噜。
“行。具体流程，总裁办会联系你。这段时间，实验室照常运转，尤其和‘灵长智库’、‘捷豹精密’的后续跟进要做好。‘深潜中心’成立前，嘴巴严实点。”肥猫挥了挥爪子，示意谈话结束。
尖耳朵起身，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密室门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时，肥猫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尖耳朵的耳朵：
“对了，当年那个‘貂副总’，三年前，突发心梗，死在国外一个私人疗养院里。尸检报告很‘干净’。”
尖耳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声：“是，肥总。”
然后，他拉开厚重的门，走了出去，再将门轻轻带上。
隔绝了密室的灯光和肥猫那深不可测的目光，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让尖耳朵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感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深潜中心”……直属总裁办……摸底搅局……以及，貂副总“干净”的死亡。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和他所守护的那片地下“实验田”，已经被肥猫亲手，推上了一个更高、更亮、但也更冰冷、更危险的舞台。
而“深潜”的序幕，才刚刚拉开。前方是宝藏还是深渊，唯有潜下去，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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