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顶层密室回到B3的电梯下行过程,对尖耳朵而言,如同一次从云端坠回现实、却又带着新引擎的降落。肥猫的话语、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貂副总”干净死亡的消息,如同冰水混合物,在他心头反复激荡,带来阵阵刺骨的清醒与灼热的冲动。
“深潜中心”。直属总裁办。中心主任。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轰鸣,与地下三层那熟悉的锅炉嗡鸣、通风低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交响。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在部门夹缝中求存的“房长”,而是即将执掌一个独立、被赋予特殊使命的“中心”负责人。权力的滋味如同最烈的酒,初尝眩晕,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责任与无处不在的危机感。
电梯门开,锅炉房特有的混合气息包裹了他,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家”的味道。控制室里,龟爷已经醒了,正慢悠悠地就着搪瓷缸喝他那气味古怪的早茶,绿豆眼却第一时间扫向尖耳朵,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中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与深处跃动的锐光。
“回来了?肥猫那老狸子,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龟爷放下茶缸,声音沙哑。
尖耳朵走到控制台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肥猫的决定,以及关于“深潜中心”的安排,简明扼要地转述给了龟爷。他刻意略去了肥猫最后关于“貂副总”死亡的那句话,那信息太过敏感,需要他独自消化和判断时机。
龟爷听完,沉默了片刻,粗糙的爪子(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缸边缘。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尖耳朵,缓缓道:“直属总裁办……中心主任……嘿,肥猫这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还得让咱们自己学会翻面儿。是福是祸,难说。但至少,名分有了,手脚也能放开些。不过,”他话锋一转,绿豆眼里精光闪动,“这名分,也是靶子。以前盯着咱们的是苍蝇蚊子,以后来的,可能就是豺狼虎豹了。你肩膀,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尖耳朵在龟爷对面坐下,语气坚定,“肥猫给了舞台,也划了红线。咱们之前那套‘赋能’加‘护航’的想法,现在有了名正言顺的壳。接下来,得把这壳子尽快填实,用最快的速度,拿出能让肥猫、让所有盯着咱们的人,闭嘴的‘硬货’。”
“你想先从哪里下手?”龟爷问。
“两手准备。”尖耳朵思路清晰,“一手,内部夯实。配合总裁办,尽快把‘深潜中心’的章程、架构、预算、人员编制敲定,尤其是咱们核心团队的定位和权限。另一手,外部突破。利用‘中心’成立的消息(暂时保密,但可以对特定合作伙伴释放信号),加速推进与‘灵长智库’的后续合作,落实与‘捷豹精密’关于‘环境控制技术’的初步接洽。用实实在在的外部认可和项目进展,为‘中心’的成立造势,也堵住内部的嘴。”
“嗯,是该动起来了。”龟爷点头,“那几块‘晦明石’和‘惊神丝’,也得升级。以前防小贼,以后可能要防高手。门户不牢,万事皆休。这事儿我来办。”
“还有,”尖耳朵压低声音,“那份日志……肥猫暗示我们‘自己判断时机’。在‘中心’成立、我们地位稳固之前,这事必须压住,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更多。但对当年的旧事,尤其是可能还‘在位置上’的相关人,咱们得开始留心了。不主动碰,但要有数。”
“明白。暗处的东西,急不得,也躲不开。心里有本账就行。”龟爷表示同意。
接下来的几天,B3协调区(或者说,未来的“深潜中心一号基地”)进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高速运转状态。
明面上,实验室一切如常,预约、研讨、数据记录按部就班。蠢驴继续兢兢业业地整理资料、完善系统;哼哼吊着胳膊,但嘴巴更甜、腿脚更勤,把“外围接待区”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任何试图打探的人都打着哈哈应付过去。
暗地里,尖耳朵几乎把控制室当成了第二个家。他与总裁办特派的协调员(一只精明干练的猎豹秘书)进行了数轮密集沟通,就“深潜中心”的职责范围、汇报关系、财务权限、初期人员编制(除了现有核心四人,暂定增设2-3个专业技术或行政支持岗位,但招聘权在尖耳朵推荐、肥猫最终批准)、以及保密条例等细节,进行了反复的拉扯与确认。猎豹秘书效率极高,但原则性极强,寸步不让,尖耳朵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既要在肥猫划定的框架内争取最大限度的自主权,又要确保中心运作的合规与严谨,谈判过程丝毫不比应对董事会轻松。
与此同时,他主动联系了侯小灵和“捷豹精密”上次与会的对接人(一位技术副总裁助理)。对侯小灵,他透露了“实验室即将进行战略性升级,期待与‘灵长智库’在更稳定、资源更充沛的平台上深化合作”,并邀请对方就上次研讨会的总结报告与后续研究方向进行交流。侯小灵敏锐地捕捉到了弦外之音,回复热情而积极,很快发来了经过脱敏处理的研讨会初步数据分析摘要,其中高度肯定了实验室环境对“缓和极端对立、促进共识构建”的积极作用,并提出了数个潜在的合作研究课题。
对“捷豹精密”,尖耳朵的沟通则更侧重技术。他以“B3特殊环境控制技术研究团队”的名义,询问对方对上次提及的“环境控制技术与精密设备可靠性结合”议题的具体兴趣点,是否需要更详细的技术参数或方案设想。“捷豹精密”那边很快回应,表示正有此意,并希望安排一次小范围的技术交流会,探讨在特定洁净车间或研发实验室引入类似“环境稳定”概念的可能性。这无疑是一个潜在的、利润丰厚的商业合作起点。
然而,就在“深潜中心”的框架逐渐清晰,外部合作稳步推进时,暗处的“礁石”也开始显露狰狞。
首先出问题的是哼哼。他按照龟爷之前的吩咐,借着“搜集实验室历史故事”的名头,在退休员工活动中心和一些老门卫那里打听二十多年前的旧人旧事。起初还算顺利,听到不少关于当年技术部如何风光、又如何混乱的泛泛之谈。但当他某天下午,试图向一位据说当年在行政部管档案、现已退休多年的老獾奶奶,旁敲侧击地问起“貂副总那时候手下有没有特别能干、但后来好像不见了的工程师”时,老獾奶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警惕,连连摆手:“老了,记不清了,记不清了……”随后便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离开了。
紧接着,当天晚上,蠢驴在整理预约系统后台日志时,发现有几个来自公司内部、但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的匿名访问,试图暴力破解实验室内部服务器的几个非关键端口,虽然被防火墙拦截,但频率和手法都显示出一定的专业性。几乎同时,龟爷布置在实验室外围几个隐蔽通风口的“晦明石”,反馈回极其微弱但持续的异常温度扰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附近长时间徘徊、观察。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龟爷检查着“晦明石”的反馈记录,绿豆眼里寒光闪烁,“哼那头猪打听的事,可能传到某些人耳朵里了。网络上的爪子也伸过来了。这是在试探,也是警告。”
“中心还没正式挂牌,麻烦就找上门了。”尖耳朵脸色凝重,“肥猫说得对,咱们现在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得给点反应,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是软柿子。”
“你想怎么反应?”龟爷问。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尖耳朵沉吟道,“明面上,咱们加快‘中心’的筹备,高调推进外部合作,用‘阳谋’站稳脚跟。暗地里,对哼那边,让他暂停打听,转为留意公司里最近有哪些人,在非正式场合对实验室、对二十年前的事表现出不同寻常的‘兴趣’或‘忌讳’。对网络试探,让蠢驴配合安保部的技术支持,反向追踪,设置蜜罐,看能不能抓到尾巴。至于外围的‘眼睛’……”他看向龟爷。
龟爷冷笑一声:“交给我。正好试试新调的‘驱蝇香’和加强的‘惊神丝’。不来则已,再来,就让他们好好‘舒坦舒坦’。”
行动计划定下,分头执行。尖耳朵催促猎豹秘书加快流程,并“不经意”地向侯小灵和“捷豹精密”透露,“中心”成立后首批开放的合作席位有限且审查将极其严格,暗示尽早敲定合作意向的重要性。这一手果然奏效,两边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龟爷的“防御系统”再次被触发。这次不是强行闯入,而是有人在远离实验室主入口、靠近一处废弃管井的偏僻外墙,试图放置一个纽扣大小的无线摄像探头。探头刚被吸附在墙上,还没来得及启动,就被附近加强过的“惊神丝”网络捕捉到震动,同时龟爷预先喷洒在墙面的、无色无味但特定动物嗅觉极其敏感的“驱蝇香”成分沾染到来者身上。
触发警报的瞬间,龟爷在控制室启动了定向的、更高强度的“哑魂铃”低频干扰。放置探头的人(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戴着兜帽的矮小身影)如遭重击,捂着脑袋踉跄后退,惊慌失措地丢下工具包,连滚爬爬地逃入了黑暗。安保部随后赶到,在工具包里发现了不止一个同型号的微型探头,以及一些专业开锁和信号中继设备。
“是专业的商业侦查设备,但使用者……水平一般,心理素质也差。”高加索犬总监在事后简报中判断,“不像是幕后主使亲自下场,更像是雇用的外围‘脏手套’。‘驱蝇香’的标记已经记下气味,正在通过特殊渠道排查。但对方很谨慎,估计线索有限。”
虽然没有抓到正主,但这次成功的防御和反击,无疑向暗处的对手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这里不是可以随意窥探的后花园,而是布满了无形尖刺的堡垒。
“深潜中心”的成立公告,在肥猫的亲自签署下,于一周后的一个周一早晨,以总裁办红头文件的形式,正式下发至公司总监级以上管理人员及相关部门。文件措辞精炼,但分量极重,明确了“深潜中心”的战略定位、直接汇报关系、以及主任尖耳朵的权限。同时,宣布原“B3综合功能协调区(思维实验室)”即日起转为“深潜中心一号基地”,由中心直接管理。
公告发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公司深潭。祝贺、试探、好奇、乃至不易察觉的敌意,通过各种渠道涌向刚刚挂上崭新“深潜中心”铭牌的B3入口。尖耳朵的电话、邮件瞬间爆满。
然而,还未等他从纷至沓来的信息中完全理出头绪,一个来自研发部、标注为“紧急”的会议邀请,弹到了他的工作终端上。
发起人:河马副总。
参会人:尖耳朵,犀牛博士,侯小灵(远程),以及两位未曾见过的、头衔为“集团合规与审计部特别调查员”的名字。
会议主题:关于“深潜中心”与外部机构合作项目中,数据安全与知识产权边界的紧急质询。
风暴,从未停歇,反而在“中心”挂牌的第一天,就以更正式、更凌厉的方式,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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