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部的小型战略分析室，气氛与B3的“静思室”截然不同。这里光线明亮、冷峻，墙壁是吸音的深灰色，巨大的环形桌中央是全息投影仪，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电子设备的微涩气息，以及一种无形但厚重的、属于“规则”、“程序”与“审查”的压迫感。
尖耳朵提前五分钟到达，发现河马副总、犀牛博士已经就位。河马坐在主位，厚厚的眼镜片后目光沉静，面前摊开着犀牛博士最新的数据分析报告和一些打印出来的合作协议草案。犀牛博士坐在他左侧，正快速检查着面前三块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和图表，表情一如既往的专注严肃。会议室侧面的全息投影区已经亮起，显示着“灵长智库”的Logo和“连线中”的状态。
“尖耳朵主任，坐。”河马指了指自己右侧的空位，语气平淡，但“主任”这个新头衔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正式确认的意味。
尖耳朵依言坐下，将自己的工作终端接入会议系统。几乎同时，全息投影区一阵波动，侯小灵那纤细敏捷的身影清晰浮现，他今天穿了正式的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丝凝重和探究，对众人点头致意：“河总，犀牛博士，尖主任，上午好。”
“侯研究员，远程接入信号稳定？”河马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稳定，加密信道已确认。”侯小灵回答。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无声推开。两名穿着深色西装、气质精干沉稳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一位是毛发银灰、眼神锐利如鹰的猎隼，另一位是体型敦实、举止一丝不苟的獾犬。他们胸前佩戴着“集团合规与审计部-特别调查办公室”的徽章。猎隼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室内众人，在尖耳朵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獾犬则默不作声地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和录音笔，放在桌上。
“这位是集团合规部特别调查员，鹰隼调查员。”河马介绍猎隼，然后指向獾犬，“这位是獾犬调查员，负责本次质询的记录与证据固定。这位是‘深潜中心’主任，尖耳朵。侯研究员，你已经认识了。”
“尖主任，幸会。”猎隼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根据集团《数据安全与跨境合作管理规范（第七版）》及《知识产权保护与利益冲突审查指引》，我部收到相关风险提示，现就‘深潜中心’（前B3协调区）与外部机构‘灵长智库’及潜在第三方开展的合作研究项目中，涉及的数据出境风险、知识产权界定模糊性、以及可能存在的历史遗留问题关联风险，进行现场质询。请予配合。”
开场白冰冷、直接，不留任何情面。獾犬调查员已经开始了记录。
“可以开始。”河马示意尖耳朵。
“好的。”尖耳朵深吸一口气，坐直身体。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或漏洞，都可能被无限放大。“首先，关于与‘灵长智库’的合作。目前，双方仅签署了《研究协作与限量服务试点备忘录》，该备忘录已通过我司法务部、研发部及总裁办三级审核，并报集团合规部备案。合作严格限定在匿名化、汇总后、非敏感的环境与行为数据共享，及有限的联合案例分析范畴。所有原始数据、涉及个人的生物识别信息、以及具体的商业或技术细节，均在严格隔离的数据沙箱内处理，绝无出境或泄露风险。具体的控制措施和技术方案，犀牛博士可以详细说明。”
犀牛博士立刻调出一份技术架构图，用他平直但清晰的语调开始阐述：“数据采集端，所有涉及参与者的生物信号（EEG、皮电、心率）及环境数据，在采集瞬间即进行本地匿名化哈希处理，剥离一切可识别身份信息。传输采用我司研发的‘洋葱路由’式加密信道，仅在指定安全服务器进行聚合分析。‘灵智智库’可远程访问的，仅为经过我们算法处理的、不包含任何原始数据特征的高阶统计模型输出与可视化图表，用于联合分析。数据主权、算法模型、及最终的知识产权，明确归属于我方。备忘录附件三有详细界定。”
猎隼调查员听着，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查看犀牛调出的条款截图，不置可否，转向侯小灵：“侯研究员，贵方对此数据权限界定，是否有异议？是否在合作中，获取或试图获取超出备忘录范围的数据？”
侯小灵在全息影像中微微欠身，语气严谨：“我方完全认可并遵守备忘录规定。我们获取的仅为用于研究效度验证的、高度抽象的统计指标，不涉及任何个体或商业机密。我方合作的核心兴趣在于‘环境-认知’交互的学术模型构建，而非具体数据本身。所有我方研究人员访问日志均可提供审计。”
“第二个问题，”猎隼调查员目光重新锁定尖耳朵，更显锐利，“关于‘深潜中心’内部使用的、被标注为‘非标准认知干预与情境调控技术’的一系列方法，包括特定香氛配方、声波频率应用、乃至某些……基于传统经验的‘环境调理’手段。这些技术的知识产权归属、成分安全性、作用机理的可解释性，以及与外部合作中可能产生的技术外泄或不当授权风险，请说明。”
这个问题直指龟爷玄学体系的核心，也是实验室最“敏感”的部分。
尖耳朵早有准备，他调出了一份新的文件——《“深潜中心”非标准认知干预技术管理规范（草案）》。
“调查员，关于这部分技术，”尖耳朵语气沉稳，“首先，其研发与应用，全程在‘深潜中心’内部及研发部的监督下进行，所有核心配方、参数、调控逻辑的知识产权，明确、完整地归属于本公司，已在法务部启动内部专利申请流程（防御性）。其次，所有使用的天然或合成成分，均符合国家相关安全与环保标准，并建立了严格的物料溯源与使用记录制度。作用机理方面，我们正与研发部犀牛博士团队合作，基于环境心理学、神经科学及物理声学等多学科框架，进行系统的机理研究与数据建模，目标是逐步将其从‘经验’转化为可量化、可验证、有理论支撑的‘技术包’。目前已有阶段性论文正在撰写中。”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外部合作，我们从未、也绝不会将核心技术细节、配方或核心算法对外授权或披露。与‘灵智智库’的合作，仅限于基于这些技术产生的环境优化效果的联合研究，不涉及技术本身。与‘捷豹精密’等潜在产业伙伴的接洽，也仅停留在‘环境稳定性’的概念探讨与应用场景设想层面，不触及核心知识产权。”
“但据我们了解，”猎隼调查员话锋一转，语气更冷，“‘深潜中心’的前身，B3协调区，在改造过程中涉及对一段公司历史负面事件的处理，并设立了相关纪念设施。有信息提示，当前中心的部分‘氛围营造’理念，甚至与这段历史存在隐晦关联。这是否会在对外合作中，引发不必要的联想、误解，甚至被竞争对手利用，损害公司声誉？中心对此是否有评估和预案？”
终于触及了“历史遗留问题”！尖耳朵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这个问题比技术问题更凶险，因为它涉及“动机”和“软性风险”。
“关于历史，”尖耳朵斟酌词句，语气庄重，“‘深潜中心’的成立与发展，始终着眼于公司未来战略需求。在基地改造过程中，我们确实发现并妥善处理了一些历史技术资料与情感遗存。我们认为，正视技术历史，铭记前人员工贡献，营造尊重技术、关爱员工的文化氛围，是任何一家追求卓越的科技公司应有的担当，这非但不是负面，反而能提升内部凝聚力与外部形象。纪念角的设立，初衷在于此，并经过公司管理层批准。”
“至于对外合作可能引发的联想，”他继续道，“我们认为，只要合作本身是正面、专业、产生价值的，其光芒足以覆盖任何无关的背景噪音。我们将通过严谨、专业、透明的合作成果，来定义‘深潜中心’的形象。当然，在对外沟通中，我们会注意措辞，聚焦于当前的技术与价值，避免不必要的引申。相关的公关预案，也已纳入中心风险管理体系。”
回答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獾犬调查员敲击平板键盘的细微声响，以及全息投影区侯小灵若有所思的神情。
猎隼调查员与河马副总交换了一个眼神。河马缓缓开口：“技术层面的数据管控，研发部会持续监督。历史关联的舆论风险，中心需制定详细预案，报公关部会签。合规部还有什么问题？”
猎隼调查员收起平板，目光再次扫过尖耳朵：“暂时没有。但本次质询记录及我方初步判断，将形成报告呈报集团。‘深潜中心’作为新设机构，且业务特殊，将是合规部持续重点观察对象。请尖主任务必确保一切运作，在规章制度框架内进行。任何合作意向或重大变动，需提前向合规部报备。”
“明白。一定严格遵守。”尖耳朵应道。
“会议结束。”河马宣布。
全息投影关闭，侯小灵的身影消失。两位调查员一言不发，起身离开。河马对尖耳朵点了点头，也带着犀牛博士离去。转眼间，会议室里只剩下尖耳朵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这场质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凶险万分。合规部的介入，意味着实验室（现在的中心）的一举一动，将时刻处于集团最高级别的规则审视之下。任何“非标准”的操作，都必须有更坚实的“标准”外壳。
然而，就在他刚刚松一口气，准备离开会议室时，他的工作终端忽然震动，弹出一条来自蠢驴的、标记为“绝密-线报”的加密信息：
“房长！你开会时，哼哼在活动中心又碰到那个老獾奶奶了！她这次偷偷塞给哼哼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背后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当年跟着貂的，最得力的白手套，是管设备安全的‘豺’副理。出事前一天，有人看见他深夜独自进过车间。后来没多久，他就‘主动辞职’出国了，再没消息。’照片是当年技术部郊游合影，后排左三那个眼神很凶的就是他！”
照片附件是一张扫描件。后排左三，一个瘦削、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笑的豺。
“豺”副理！设备安全负责人！出事前夜进过现场！然后迅速消失！
蠢驴在信息最后补充：“老獾奶奶塞完照片就捂着心口说难受，被家人接走了。她说……‘就知道这么多，别再找我了。’”
尖耳朵盯着照片上那双阴鸷的眼睛，又想起肥猫那句轻飘飘的“尸检报告很‘干净’”。
历史的暗礁，不仅没有随着“中心”成立而远去，反而在合规风暴的掩护下，露出了更清晰、也更危险的轮廓。
而“深潜”之路，注定要在明面的规则与暗处的漩涡中，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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