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那双阴鸷的豺眼，与老獾奶奶颤抖笔迹写下的“白手套”、“深夜进过车间”、“主动辞职出国”，如同几块滚烫的烙铁，烫在尖耳朵心头，留下焦灼的印痕。他坐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指尖无意识地在终端屏幕上划过那张老旧合影的扫描件，后排左三那个身影仿佛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冷冷地回望着他。
“豺”副理。设备安全负责人。这个身份意味着他有能力、也有机会在精密设备上做手脚，并利用职权掩盖痕迹。出事前夜独自进入现场，更是最大的嫌疑。而“主动辞职出国”，则是最干净、也最有效的消失方式——与“貂副总”那“干净”的死亡报告，手法如出一辙，透着同一种冷酷、高效、不留后患的风格。
蠢驴的信息末尾，老獾奶奶那句“就知道这么多，别再找我了”，透着浓浓的恐惧和诀别。这条线索，恐怕到此为止了，至少从老獾奶奶这里。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
尖耳朵将照片和附言加密存储，并抹去了传输记录。他知道，在合规审查刚刚结束、中心正式挂牌的敏感时刻，这份线索必须深埋，绝不能贸然动用。但它的存在，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随时可能因为新的水分或震动而萌芽。
他整理了一下情绪，起身离开会议室。现在，他是“深潜中心”的主任，有无数“光明正大”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去站稳脚跟。调查“豺”副理，只能作为一条极其隐蔽的暗线，在保证中心自身绝对安全和发展势头的前提下，缓缓图之。
回到B3，入口处那块崭新的“深潜中心”金属铭牌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控制室里，龟爷正对着他那堆瓶罐罐罐和几块新到的、颜色奇特的矿石琢磨着什么，听到动静，头也不抬：“会开完了？那群戴‘镣铐’的（指合规部）没把你扒层皮？”
“暂时应付过去了，但以后盯得更紧。”尖耳朵在龟爷对面坐下，将会议情况简要说了，重点强调了合规部对“非标准技术”知识产权和安全性的质询，以及河马要求制定舆论风险预案。
“意料之中。”龟爷拿起一块泛着暗紫色流光的矿石，对着灯光看了看，“咱们这手活儿，越有用，就越招人惦记，也越招人怀疑。肥猫给了咱们名分，也给了咱们紧箍咒。以后啊，每一步都得在‘规矩’里跳舞，还得跳得好看。”
“所以，咱们那套‘技术包’的‘科学化’工作，必须加快。”尖耳朵接口，“犀牛那边催一催，论文要尽快有眉目。哪怕只是初步的假说和相关性分析，也能堵住一部分嘴。另外，和‘灵长智库’的后续合作，要尽快产出一些拿得出手的、有学术分量的东西。侯小灵那边对上次研讨会的数据分析很积极，我们可以引导一下，争取联合发一篇高质量的会议论文，或者至少是智库内部的重磅报告。”
“嗯，用外部的‘学术认可’，来对冲内部的‘合规质疑’。”龟爷点头，“是个法子。不过，核心的东西，还是得攥在咱们自己手里。论文可以发，报告可以写，但具体的配方、频率、调控逻辑，只能咱们自己知道。对了，”他想起什么，“你开会的时候，哼哼那小子又颠儿颠儿跑来，说老獾奶奶给了张照片？”
尖耳朵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压低声音将“豺”副理的事情说了。龟爷听完，沉默了片刻，绿豆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设备安全的副理……这倒是条大鱼。不过，二十年前就能安排得这么干净利落出国消失，背后能量不小。现在去查，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把火烧到咱们自己身上。肥猫那句‘尸检报告很干净’，是在点咱们呢。”龟爷分析道，“这事儿，记下。等咱们‘深潜中心’的根扎得更深些，翅膀更硬些，再悄悄顺藤摸瓜。眼下，先顾好眼前。”
“我也是这个意思。”尖耳朵道，“中心刚成立，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拿出实绩。哼那边，让他别再打听任何与旧事相关的东西，专心做好他的‘外联协调员’。但对公司里那些对旧事特别‘敏感’或‘忌讳’的人，让他留个心，记下来。”
两人正商议着，工作终端又响了。这次是总裁办猎豹秘书发来的通知：“深潜中心”的初步预算批复与首年度核心绩效指标（KPI）草案已下发，请尖耳朵主任查阅确认，并于48小时内反馈意见。同时，中心首批新增编制（3人）的招聘启动流程已开启，请提交岗位描述与任职要求。
效率和压力接踵而至。尖耳朵点开预算文件，数字比他预期的要充裕，但远非无限。KPI草案则包含了几个硬性指标：年度内需完成至少2项具有“显著战略价值”的内部支持项目（需获得使用部门最高负责人及总裁办双重认可）；至少推进1项与外部顶级机构（如“灵长智库”或同等级别）的实质性合作研究并产出可验证成果；中心整体运营成本覆盖率达到70%（通过内部服务收费与外部合作收入）；以及“无重大合规与安全事故”。
指标清晰，挑战巨大。尤其是“显著战略价值”和“实质性合作研究”，标准模糊但要求极高。
“有压力才有动力。”龟爷凑过来看了看屏幕，“钱够启动就行。人，得好好挑。咱们这儿，不是光有学历就行的地儿。”
尖耳朵深以为然。他立刻开始起草三个新增岗位的描述：
高级环境与认知研究员（1名）：负责协助龟爷进行“非标准干预技术”的机理研究、数据建模、与外部学术机构对接，需具备交叉学科背景（心理学、认知科学、环境工程、甚至传统医学或香料化学）、强大的数据分析能力，以及对非常规研究思路的开放心态和保密意识。这是核心的技术扩充岗位。
项目与客户经理（1名）：负责中心对内外项目的全流程管理，包括需求分析、方案设计、客户沟通、资源协调、效果评估与反馈收集。需具备出色的项目管理能力、沟通技巧、商务敏感度，以及应对高端客户的心理素质。这是将“服务”产品化、专业化的关键。
运营与安全专员（1名）：负责中心日常行政、物资、档案、信息系统维护，并协助龟爷进行物理安防系统的巡检、维护与数据记录，需细致、可靠、具备基础的技术维护能力和安全保密意识。这是夯实运营基础的岗位。
岗位要求写得极其详细，也暗示了工作的特殊性和挑战性。尖耳朵将草稿发给龟爷过目，龟爷补充了几点关于“研究员”岗位的特殊要求（如“能耐受特殊气味环境”、“对传统文化不排斥”等）。
与此同时，尖耳朵主动联系了侯小灵，提出了联合撰写一篇关于“特殊环境对高风险伦理辩论中群体决策动态影响”的学术论文构想，以上次研讨会数据为基础。侯小灵积极响应，表示“灵长智库”内部正好有相关刊物计划，可以优先考虑。双方约定了初步的数据分析框架与写作分工。
他又跟进“捷豹精密”的技术交流会，对方提出希望先提供一份关于“环境稳定性对精密仪器校准过程潜在影响”的技术白皮书概要，以供内部评估。这是一个将“环境控制”概念向更广阔工业场景延伸的绝佳机会，尖耳朵立刻组织龟爷和蠢驴（负责技术资料检索）开始准备。
“深潜中心”的机器，在合规风暴的余波中，轰然启动，驶入了充满机遇与暗礁的深水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