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小灵发来的“风险研判与安全保障方案”模板和要求,其严苛程度令人咋舌。不仅需要详尽的物理安防、网络安全、人员审查、应急撤离预案,还要求对“环境调节手段”的每一种成分、每一个参数、每一种预期效果提供“科学依据”和“第三方安全认证”(至少是文献支持),并对任何“可能影响参与者认知状态或判断力的非标准干预”进行全面的伦理风险评估,需附上参与者的知情同意书样本和独立的伦理审查委员会(中心需自行组建或委托)批准流程。
“这简直是给国家元首峰会做安保方案,还得附带全套的心理学实验伦理申请。”火耳看着那长达二十页的要求清单,苦笑道。
“而且时间只有一周。”尖耳朵面色凝重,“对方要求先提交方案框架和核心部分,通过初筛后,才会派他们自己的安全专家团队来现场实地验证。我们必须一次通过初筛,没有修改机会。”
“科学依据和伦理审查是短板。”半夏推了推眼镜,指向龟爷那些瓶罐罐,“龟爷的很多配方和经验,基于传统和自身实践,公开发表的文献支持有限。短时间内要补齐,几乎不可能。”
龟爷哼了一声:“老祖宗几千年的东西,还要那群洋人写的纸片子来证明?笑话!”
“但对方的规则如此。”尖鞋子语气冷静,“我们必须在其规则框架内,找到可行的路径。半夏,你负责文献检索和整理,寻找任何可能与我们的香氛成分、声波频率、甚至光线疗法相关的心理学、神经科学或替代医学的研究支持,哪怕是边缘的、初步的研究也行。重点是构建一套‘看似合理’的科学叙事,将龟爷的经验,包装成‘基于初步证据的、有待进一步验证的创新型多感官干预整合方案’。”
“火耳,你负责方案的整体架构和‘讲故事’。突出我们之前成功案例的数据(犀牛的报告,侯小灵的反馈),强调我们为上次基因伦理研讨会提供的‘环境稳定性’在应对激烈对抗时的实际效果。将我们的‘非标准干预’,描述为一种‘前瞻性的、旨在优化高压力群体决策环境的探索性技术集群’,其目标是‘降低非理性冲突,促进建设性对话’,而不是‘控制思想’。伦理部分,我们可以承诺组建一个由外部专家(比如邀请‘灵长智库’或本地大学生物伦理委员会成员)构成的独立伦理监督小组,对本次项目的所有干预措施进行事前审查和事后评估。”
“龟爷,您和我,负责将现有的技术手段‘模块化’、‘参数化’。针对这次会议可能出现的几种最糟糕情况(如某国代表强势主导引发集体抵制、议题陷入死胡同导致谈判破裂、外部信息突然泄露引发恐慌等),设计几套对应的、标准化的‘环境调节包’,并尽可能量化其预期效果(例如,‘A包’预计可将公开对立情绪降温X%,‘B包’预计可帮助陷入僵局的讨论重启聚焦)。这些‘包’和参数,是我们的核心武器,但对外呈现时,只描述功能和目标,不透露具体配方和逻辑。”
“铁爪,你负责将安保部分做到极致。结合对方的要求和我们基地的实际情况,制定一份从机场接机到会议结束送离的、无死角的安保流程,包括加密通信、反监听、食品安检、人员背景复核(我们可以要求对方提供必要信息)、防无人机窥探、甚至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预案。要专业到让他们的安全专家挑不出刺。”
分工明确,极限攻坚开始。接下来的一周,基地里几乎昼夜灯火通明。敲击键盘声、翻阅资料声、低声讨论声、以及龟爷调试设备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交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乐章。蠢驴和哼哼也被充分调动起来,蠢驴负责查找和整理所有能找到的相关学术、技术和安全标准文献,哼哼则跑前跑后,协调物资、订餐、传递文件,成了最忙碌的“后勤总管”。
半夏展现了惊人的文献挖掘和综述能力,她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库中,硬是找到了不少支持特定植物香气(如薰衣草、檀香)对缓解焦虑、特定频率声波(如α波、舒曼共振)对促进放松、以及特定光线色温对调节警觉度的研究,虽然很多研究样本量小或存在争议,但堆砌起来,足以构建一个看似坚实的“科学背景板”。她还巧妙地引用了一些关于“环境丰富性”对复杂问题解决能力的积极影响的研究,来为整体的“多感官环境优化”思路提供依据。
火耳则发挥了其强大的“包装”和“沟通”能力。他将散乱的技术要点和安保措施,整合成一份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同时充满说服力和诱惑力的方案主体。他用“为人类最关键的对话保驾护航”作为宏大叙事开头,用详实的数据和案例证明中心的能力,用严谨的流程和承诺化解对方对安全和伦理的疑虑,最后落脚于“共同产出具有历史意义的治理框架”这一崇高目标,几乎是一份完美的商业计划书兼投标文件。
龟爷和尖耳朵闭门数日,将龟爷压箱底的一些调和技巧和应对极端情况的手段,进行了精心梳理和简化,形成了五个代号分别为“磐石”(镇场防冲突)、“清流”(破僵局促流动)、“凝神”(抗干扰聚焦点)、“溯源”(化戾气引共鸣)、“归藏”(紧急平复与撤离准备)的“核心调节包”,每个包都对应了极其复杂的香氛、声音、光线甚至室内气流微调的协同序列,但对外只描述其应用场景和宏观目标。
铁爪的方案则充满了军事化的精确和细节,从车辆路线规划到厕所安全检查,从备用电源的冗余度到防弹玻璃的型号,事无巨细,甚至包含了应对“核生化袭击”的极端预案(虽然可能性极低,但对方要求涵盖)。他还设计了一套基于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的、分级的区域访问控制体系,将基地划分为“公开接待区”、“受控工作区”、“核心静思区”和“绝对禁区”(纪念角及龟爷的核心工作区)。
第七天深夜,一份超过一百五十页、图文并茂、附带大量附录和参考文献的《“深潜中心”关于承办“全球新兴科技治理多方对话”研讨会风险研判与安全保障方案(框架及核心部分)》终于定稿。尖耳朵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核心秘密或引发不必要联想的措辞,然后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方案发出,如同将一枚沉重的鱼雷射入深不可测的黑暗水域。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四十八小时后,侯小灵的加密视频请求直接拨到了尖耳朵的终端上。他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尖主任,方案我方高层和委托方安全团队已初步审阅。”侯小灵开门见山,“技术框架和安防部分,评价很高,尤其是你们对极端情况的推演和应对准备,超出了预期。但是,”
他顿了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复杂:“关于‘非标准认知干预’部分,委托方的首席科学顾问,是一位极其固执的、实证主义出身的剑桥老学究。他认为你们引用的部分研究‘不够坚实’,对你们提出的‘多感官整合干预’的整体效果,尤其是针对如此高水平、高异质性群体的有效性,表示‘严重的、基于学术严谨性的怀疑’。他要求,在最终确定场地前,必须进行一次受控的、双盲的、有安慰剂对照的预实验,以验证你们的环境干预,是否真的能在模拟的高压、高冲突情境下,产生可观测、可重复的积极效应。”
“预实验?”尖耳朵心中一沉,“时间、地点、形式?”
“时间紧迫。委托方希望在一周内完成。地点可以在你们中心。形式是:由我方和委托方秘密挑选12名背景、立场各异的‘影子参与者’(他们不知道真实目的),模拟研讨会中可能出现的激烈辩论场景。你们的环境干预组和安慰剂组(使用外观气味完全一致但无效的干预)将随机分配。我们需要对比两组的辩论效率、共识达成度、情绪波动、以及生理压力指标。结果,将直接决定研讨会是否放在你们这里举办。”
侯小灵看着尖耳朵:“尖主任,这是一道无法回避的考题,也是一堵高墙。对方用最‘科学’的方式,来检验你们最‘不科学’的核心。接,还是不接?”
尖耳朵沉默着。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测试,更是对方对他们底牌的终极试探,也是一场必须打赢的“科学性”正名之战。墙很高,但翻过去,便是海阔天空。
他抬起头,看向视频中的侯小灵,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们接。时间、地点、形式,按你们的要求。但规则,有一点必须明确——干预的具体内容,必须由我们全权设计和控制,安慰剂组也必须由我们制备。这是底线。”
侯小灵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可以。具体细节,我会发给你。祝你们好运,尖主任。这堵墙,不好翻。”
通讯结束。尖耳朵靠在椅背上,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看向控制室里的同伴们——龟爷、蠢驴、哼哼、以及新加入的半夏、火耳、铁爪。
“都听到了?”他问。
众人点头,神色各异,有凝重,有兴奋,也有担忧。
“一周时间,准备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尖耳朵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墙很高,但我们必须翻过去。现在,开会。我们需要设计一场,能让最挑剔的科学家,也不得不点头的‘完美实验’。”
深潜之路,从无坦途。而翻越高墙的第一步,是看清墙上每一块砖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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