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尘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他看了一眼还在骂骂咧咧的黄毛伙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再次冲入了外面寒冷的夜色中。方向，依旧是那个烟雾缭绕的奔腾网吧。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寻找卖家，而是成为“猎人”！狩猎那些被遗忘在数字废墟中的…原始金矿！
他冲回网吧，无视了老板疑惑的目光，径直冲到赵明宇旁边的机器前坐下。开机，插入软盘，再次运行那个批处理脚本。
黑色的DOS窗口弹出，绿色的字符瀑布再次开始奔流。
【账号：10000-连接失败(账号不存在)】
【账号：10001-连接成功(在线)】
【账号：10002-连接失败(账号不存在)】
…
纪凌尘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雷达，死死锁定在那一行行【连接失败(账号不存在)】的提示上！尤其是后面跟着的、五位数或六位数的短号！他飞快地拿起笔，在老板给的那张包夜纸片的背面，记录下每一个“账号不存在”的、有潜力的号码：
10086（五位数，好记！）
112233（六位数，顺子！）
5201314（七位数，但意义特殊！）…
他的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飞快滑动，沙沙作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饥饿、疲惫、额角的肿痛…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冰冷的黑色窗口和不断跳出的、代表“无主之地”的白色字符。
时间在笔尖下飞速流逝。纸片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当记录下第48个“账号不存在”的潜力号码时，纪凌尘停下了笔。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了DOS窗口，点开了桌面上的OICQ注册程序。
蓝色的注册界面弹出。他颤抖着手指，在“账号”一栏，郑重地输入了第一个目标：10086。
点击“检测”。
【该账号未被注册，可以使用。】
成了！
纪凌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飞快地设置密码（一个极其复杂、他自己都未必记得住的组合），填写虚假的、最简单的注册信息（昵称：test1；年龄：99；地区：火星…），点击“注册”！
【恭喜！QQ号码10086注册成功！】
冰冷的系统提示，在此刻的纪凌尘眼中，却如同天籁！这串冰冷的数字，不再是普通的账号，而是承载着他全部希望的、沉甸甸的原始股！是通往十万块“第一桶金”的第一块基石！
他没有丝毫停顿，立刻退出当前账号，重新打开注册界面。
账号：112233。
检测：未被注册！
注册！成功！昵称：test2。
账号：5201314。
检测：未被注册！
注册！成功！昵称：test3。
账号：888000。
检测：未被注册！
注册！成功！昵称：test4。
……
纪凌尘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矿工，在数字的矿脉上疯狂挖掘。他全神贯注，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快速操作而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油腻的屏幕光下反射着微光。每一次【注册成功】的提示跳出，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一分，疲惫的身体里仿佛又注入了一丝新的力量。
旁边的赵明宇不知何时停下了敲击，侧过头，默默地看着纪凌尘近乎疯狂地重复着注册动作。他看着纪凌尘苍白的侧脸上那混合着极度疲惫和病态亢奋的神情，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注册成功提示，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转回了头。他默默地拿起手边最后一个冷硬的、干瘪的泡面桶，撕开盖子，将里面仅剩的一点碎渣倒进嘴里，干巴巴地咀嚼着，然后拿起那个印着褪色红双喜的搪瓷杯，起身走向网吧角落的开水桶。
当纪凌尘将纸片上最后一个目标号码——一个六位数的豹子号666888——成功注册（昵称：test48）后，他紧绷的神经终于达到了极限。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身体一软，重重地靠在了油腻的塑料椅背上，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如同刚刚跑完一场生死攸关的马拉松。
成了…四十八个！四十八个无主的、五到七位数的潜力号码！它们静静地躺在他刚刚注册的那一堆“test”账号里，如同沉眠的种子，等待着价值被发现的那一天。
他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最后几块钱，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台。胖子老板正打着哈欠，看到他，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鄙夷的笑容：“哟，包夜的？要桶面？”
纪凌尘点点头，将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老板扔过来一桶最便宜的“康帅傅”红烧牛肉面。
他拿着面，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座位。撕开包装纸，掰开叉子，揭开硬纸盖，露出里面干瘪的面饼和屈指可数的脱水蔬菜碎末。他撕开唯一的粉包调料，将那些褐色的粉末倒在面饼上。
开水桶就在赵明宇旁边。纪凌尘走过去，滚烫的开水注入面桶，升腾起带着浓重香精味的白色蒸汽。他端着那桶开始慢慢软化、散发出廉价香气的泡面，犹豫了一下，看向旁边依旧盯着屏幕、仿佛置身事外的赵明宇。
“你…要不要也来点？”纪凌尘的声音干涩沙哑。
赵明宇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纪凌尘手中那桶热气腾腾的泡面上，又抬起眼，看了看纪凌尘苍白憔悴、却带着一丝完成某种仪式般奇异神情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自己那个印着褪色红双喜、边缘磕掉了几块瓷的搪瓷杯，轻轻推到了纪凌尘面前的桌子上。杯子里空空如也。
纪凌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拿起开水壶，滚烫的水流注入那个破旧的搪瓷杯，发出哗啦的声响。水汽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
他将搪瓷杯轻轻放回赵明宇手边。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塑料叉子，挑起一大坨被热水泡得发胀、裹满了褐色调料粉的面条，塞进嘴里。
滚烫、咸得发齁、充满了工业香精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刺激着味蕾。面条软烂得毫无口感，但那实实在在的热量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痉挛的暖意和饱足感。
纪凌尘大口吞咽着，滚烫的面条烫得他舌尖发麻，眼眶也莫名地有些发热。他低着头，不敢看旁边，只是拼命地将面条往嘴里塞，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绝望、屈辱和这一丝来之不易的、微小的希望，统统吞下去。
旁边的赵明宇，端起那个冒着热气的破搪瓷杯，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啜饮了一小口滚烫的白开水。热气熏蒸着他苍白的脸颊，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两个少年，在弥漫着汗臭与泡面味的网吧角落里，一个狼吞虎咽地吃着最廉价的桶面，一个沉默地喝着寡淡的白开水。油腻的屏幕光映着两张同样年轻却写满不同故事的脸。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机箱风扇的嗡鸣和远处传来的游戏枪声，在浑浊的空气里单调地回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千禧年的喧嚣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命运的车轮，正被四十八个冰冷的数字，悄然撬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纪凌尘咽下最后一口咸得发苦的面汤，放下空桶，目光重新投向闪烁着幽光的屏幕。
那四十八个名为“test”的QQ号，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如同沉眠的种子，在数字的土壤中，等待破土而出的契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