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吝啬地渗入奔腾网吧，稀释不了浑浊的黑暗，却把角落两个少年疲惫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纪凌尘趴在油腻的塑料桌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面前那桶泡面的残汤早已凝结成一层灰白的油脂，散发出隔夜的酸馊气。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挣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空瘪胃袋的抽痛，额角昨天磕碰的肿块一跳一跳地钝痛着。他像一条搁浅在泥泞里的鱼，连翻身的力气都已耗尽。
唯一支撑他没有彻底滑入黑暗的，是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全息界面。淡蓝色的光晕中，【阶段性任务“第一桶金（10万）”】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猩红的倒计时无声地跳动着，每一个数字的翻动都像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十万！十万！这个在几天前还遥不可及的数字，此刻却成了生死存亡的门槛。视线下移，【个人净资产】那一栏，刺眼地显示着：￥86.5。连一张百元钞都凑不齐。
他费力地抬起头，目光投向屏幕上那个小小的OICQ图标，登录界面还停留在他最后一次注册成功的账号：666888，昵称“test48”。48个号码！48颗在数字荒漠中掘出的、沉甸甸的原始金矿！它们静静地躺在他的账号列表里，像一串串冰冷的密码，锁着通往十万块任务的唯一路径。可这金矿，此刻却无法化作哪怕一片能果腹的面包。
饥饿感是烧红的烙铁，在胃壁上反复炙烤。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口腔里只有铁锈般的苦涩。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濡湿的钞票，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炭块一样烫着他的皮肤。八十多块，在2000年初，省着点花，够他在这个烟雾缭绕的网吧角落里再蜷缩几天，或者买十几桶最廉价的“康帅傅”。可然后呢？坐等那些“test”账号在无人问津中蒙尘？等系统倒计时归零，将他无情抹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咳……”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纪凌尘木然地转过头。赵明宇不知何时也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微微耸动。他手边那个印着褪色红双喜的破搪瓷杯里空空如也，最后一个泡面桶早已被舔舐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星都没剩下。网吧昏黄的光线落在他洗得发白、磨得起毛的旧夹克上，更添了几分萧索。
纪凌尘的目光落在赵明宇手边那张小小的蓝色软盘上。昨晚，正是这张冰冷的塑料片，给了他狩猎“无主之地”的武器。一丝微弱的不甘，像濒死的火星，在纪凌尘冰冷的胸腔里挣扎了一下。不能就这么放弃！金矿挖出来了，哪怕买家是魔鬼，也得去碰碰运气！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撑起如同灌了铅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烟雾缭绕的柜台。胖子老板正就着一碟花生米，滋溜着小酒，油光满面的脸上带着宿醉的满足。
“老板，”纪凌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身份证，再押一天。”
胖子老板斜睨了他一眼，浑浊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慢悠悠地放下酒杯。“小子，昨天五十，今天可就不是这个价了。”他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捻了捻，“七十。后天，九十块赎。”
纪凌尘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趁火打劫！但他咬紧了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硬生生把那口恶气压了下去。没有钱，寸步难行。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
胖子老板嘿嘿一笑，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的身份证再次丢进那个敞开的、脏兮兮的抽屉，然后慢条斯理地数出七张十元的旧钞拍在柜台上。钞票上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水的酸臭气味，直冲纪凌尘的鼻腔。
抓起那几张带着耻辱温度的钞票，纪凌尘转身，再次汇入了城中村迷宫般、弥漫着隔夜垃圾酸腐气的小巷。这一次，他目标更加明确——那些隐藏在霓虹招牌和油腻卷帘门后的、更鱼龙混杂的“信息黑市”。
“极速网吧”旁边，一家挂着“数码回收”破旧灯箱的小店门脸半开。纪凌尘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一个穿着紧身豹纹T恤、染着夸张红毛的年轻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对着小镜子挤一颗脸上的痘痘。
“收QQ号吗？”纪凌尘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嘶哑。
红毛男人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哼了一声：“QQ号？那破玩意儿满大街都是，收来干嘛？当饭吃啊？”他显然把纪凌尘当成了又一个不懂行的愣头青。
“五位数、六位数的靓号。”纪凌尘盯着他，“12345，16888，888000这种。”
挤痘痘的动作顿住了。红毛男人放下小镜子，坐直身体，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纪凌尘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和苍白的脸，眼神里多了点玩味：“靓号？你有？”
“有。”纪凌尘斩钉截铁，报出几个昨晚注册的号码，“10086，112233，5201314。都是刚注册不久的无主号。”
“哦？”红毛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但语气依旧轻佻，“无主号？意思是你小子自己注册的？行啊，有点小聪明。什么价？”
“你看值多少？”纪凌尘把问题抛了回去。
红毛男人摸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茬，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像是在评估一件地摊上的旧货。半晌，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戏谑的笑容：“二十。一个号，二十块。打包的话，给你凑个整，一千块。”
二十块？！
纪凌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昨晚那些号主，开口就是几百！这些号码未来的价值，更是难以估量！这个红毛，简直是在明抢！是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叫花子！
愤怒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一拳砸在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但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里动手，除了挨一顿揍，不会有任何结果。
“二十太低了。”纪凌尘的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这种短靓号，市场价至少几百。”
“几百？”红毛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拍着大腿笑起来，“哈哈哈！小子，你他妈穷疯了吧？还几百？老子告诉你，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数字！屁用没有！二十块一个，爱卖不卖！不卖滚蛋，别耽误老子做生意！”他轻蔑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纪凌尘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红毛男人那刺耳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他仿佛看到自己小心翼翼注册的那48个号码，在对方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强烈的无力感混杂着被羞辱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猛地转身，撞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冲进了外面湿冷的晨雾中。
他漫无目的地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像一个游魂。巷子里污水横流，早起的小贩推着吱嘎作响的三轮车，吆喝声有气无力。昨夜那点孤注一掷的火焰，被红毛的冷水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二十块……一千块……离十万，依旧是遥不可及的深渊。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如同灌满了铅。饥饿感再次凶猛地袭来，胃里一阵阵绞痛，眼前阵阵发黑。他不得不扶住一面贴满“老军医”“通下水道”小广告的、油腻的墙壁，大口喘息。汗水混着冰冷的雾气，浸湿了他单薄的内衫。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靠近了他。纪凌尘警觉地抬起头，是一个穿着不合身旧西装、头发油腻打绺的中年男人，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谄媚的假笑。
“小兄弟，我看你转悠半天了，”男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鬼祟地左右瞟了瞟，“是不是……手里有‘号’要出？遇到黑心贩子压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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