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尘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别紧张，别紧张！”男人搓着手，笑容更加“真诚”，“我姓孙，道上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孙猴子’。我跟那些眼皮子浅的家伙不一样！我懂行！”他凑得更近，一股浓重的头油味熏得纪凌尘皱起了眉，“你手里要真有靓号，我能给你这个数！”他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纪凌尘心中一动，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五十！”孙猴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一个号，五十！童叟无欺！怎么样？比刚才那红毛强多了吧？咱们找个安静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号？”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像盯着猎物的鬣狗。
五十……纪凌尘的心沉了下去。依旧是趁火打劫！但五十总比二十好……也许可以先卖掉几个，换点钱，解决眼前的困境？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不行！这些号码是他在绝境中掘出的唯一金矿，是撬动十万任务的杠杆！绝不能为了区区几十块就贱卖！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剩下的号码也会被这些鬣狗以同样的低价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头部的眩晕，冷冷地看了孙猴子一眼：“不卖。”说完，他不再理会对方错愕的表情，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带着一股决绝。
“哎！哎！小兄弟！别走啊！价钱好商量！六十？六十五？……”孙猴子不甘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快被巷子里的嘈杂淹没。
纪凌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奔腾网吧的。推开那扇厚重的皮帘子，浑浊闷热、混杂着汗臭和泡面味的气息将他吞没。他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赵明宇旁边的位置，重重地瘫倒在塑料椅子里。冰冷的绝望，比刚才在巷子里吸入的湿冷空气更加刺骨。饥饿、疲惫、挫败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
他闭上眼，试图凝聚意念，再次发动“信息锚定”。目标：如何快速安全地变现这些QQ号！强烈的意念如同投向深海的石子，瞬间抽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大脑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搅动。视网膜上只艰难地浮起几缕微弱得几乎熄灭的微光，断断续续地拼凑出模糊到极点的字符：
【风险…】
【渠道…黑…】
【……谨慎……】
信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最关键的部分依旧一片混沌！巨大的消耗让纪凌尘眼前一黑，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塑料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精神力彻底枯竭了。
“喂。”
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纪凌尘艰难地抬起头，额角新添了一块红印。赵明宇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那双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正透过油腻的刘海缝隙，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漠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是嘲讽？还是……同病相怜？
赵明宇没有等纪凌尘回答，他默默地转回身，十指在油腻的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屏幕上漆黑的DOS窗口再次弹出，绿色的字符如同瀑布般疯狂倾泻。纪凌尘茫然地看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几秒钟后，DOS窗口关闭。赵明宇打开了OICQ，登录了一个极其简陋、等级为零的陌生小号。他在查找框里，输入了纪凌尘刚才在红毛店里报出的一个号码：10086。
搜索结果弹出。昵称：“test1”（纪凌尘注册时的默认名）。
赵明宇点开聊天窗口，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他敲下一行字，发送了出去。
“10086，卖吗？诚心要。”
发送成功。
纪凌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要干什么？直接联系买家？这太危险了！
几乎就在信息发出的同时，旁边另一台电脑屏幕上，属于纪凌尘的那个登录着“test1”账号的OICQ，滴滴滴地急促叫了起来！头像疯狂闪烁！
赵明宇没有理会那台电脑的提示音。他再次在DOS窗口里输入了几行命令。屏幕上，绿色的代码如同瀑布般滚过。很快，一个简陋的、类似监控界面的窗口弹了出来。窗口被分割成几个小区域，其中一个区域里，赫然是红毛男人那台电脑的桌面截图！桌面壁纸是穿着暴露的泳装美女，桌面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图标。
赵明宇移动鼠标，点开了红毛电脑桌面上一个名为“客户资料.xls”的文件。Excel文件被强行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大量的QQ号、交易价格、买家信息！纪凌尘一眼就看到，在“出售价格”一栏，大部分号码后面标注的数字都在数百元，甚至有几个标注着“￥1000+”！
其中一个条目格外刺眼：
【号码：12345状态：已售出收购价：￥80出售价：￥880买家：浪子】
纪凌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饥饿！那个红毛！那个只肯出价二十块的吸血鬼！他转手就把一个号码卖了八百八十块！整整四十多倍的暴利！而自己，差点就被他用二十块像打发叫花子一样骗走价值千金的原始股！
赵明宇关掉了那个监控窗口，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重新打开与“test1”的聊天框，里面只有他发出去的那句询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没有回复——因为纪凌尘根本没有操作那台电脑。
赵明宇侧过头，厚重的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幽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指了指屏幕上红毛电脑桌面那张泳装美女壁纸，又指了指Excel表格里那个刺眼的“￥880”，最后，目光落在纪凌尘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涩、沙哑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浑浊的空气中，清晰地切割出三个冰冷的字：
“黑吃黑。”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纪凌尘，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敢不敢？”
“黑吃黑。”
“敢不敢？”
赵明宇那三个冰冷的字眼，像三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纪凌尘的耳膜。网吧角落浑浊的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只剩下机箱风扇沉闷的嗡鸣，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纪凌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愤怒的血液在冰冷的绝望中重新沸腾起来，烧灼着他最后一丝理智。黑吃黑？去抢那个吸血鬼红毛？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亡命徒的疯狂！风险如同深渊巨口，一旦失足，就是万劫不复！红毛那种混迹黑市底层的角色，背后怎么可能没有点见不得光的关系？自己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去“吃”？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脊椎。他想退缩，想拒绝。但赵明宇镜片后那近乎漠然的眼神，却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自己的狼狈和走投无路。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透的钞票，加起来不足五十块，连明天的网费都付不起。十万任务如同悬顶的铡刀，倒计时的滴答声仿佛就在耳边。
不“吃”，就是坐以待毙！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和破釜沉舟的戾气，猛地冲上纪凌尘的头顶，瞬间压倒了恐惧。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赵明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孤狼般的狠厉：“怎么吃？”
赵明宇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默默地将椅子挪近了些，油腻的键盘被他拉到自己面前。屏幕上还残留着红毛电脑桌面的截图和那份肮脏的交易记录。
“他电脑，没关。”赵明宇的声音依旧干涩，手指却已悬在键盘上方，如同即将出击的毒蛇，“漏洞，很多。”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钱，在OICQ钱包。或者……银行转账记录。”他指了指监控截图里红毛OICQ登录框下方那个小小的“钱包”图标，以及桌面上一个银行的网银客户端快捷方式。“找到密码。转出来。”
“直接转账？”纪凌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太直接，太冒险了！“会被追查到IP！”
“用‘肉鸡’。”赵明宇吐出两个纪凌尘前世耳熟能详、此刻却恍如隔世的词。他打开一个简陋的列表文件，里面是长长一串IP地址，后面跟着一些字符和数字组合。“网吧的。外面的。跳几次。”他言简意赅，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一行行命令符如同流水般输入DOS窗口。屏幕上的绿色字符飞速滚动，纪凌尘完全看不懂，却能感受到一种冰冷而高效的节奏。
就在这时——
“砰！”
网吧那扇厚重的皮帘子被人粗暴地掀开，狠狠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一股冷风裹挟着烟味和汗臭猛地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网吧里原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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