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喘息着,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额角。厚重的镜片下,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冷冷地看着被卡住的光头打手,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他的右手,正从那个巨大铁皮柜的侧面缓缓收回。
显然,刚才那精准而致命的一推,正是出自他手!
“走!”赵明宇再次低喝,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纪凌尘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劫后余生的战栗感传遍全身。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就朝着通道尽头的后门扑去!身后传来光头打手更加疯狂的咆哮和王经理气急败坏的叫骂,但都被那沉重的铁皮柜暂时隔绝在了身后。
他猛地撞开那扇吱呀作响、布满污渍的后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外面是一条堆满垃圾桶、污水横流的狭窄后巷。
他冲了出去,赵明宇紧随其后。
两人沿着肮脏的后巷没命地狂奔,将网吧里的混乱和咆哮远远甩开。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纪凌尘才敢扶着腥臭的墙壁,弯下腰,像破风箱一样剧烈地喘息,冷汗浸透了整个后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同样微微喘息的赵明宇。昏暗的光线下,赵明宇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在扫过纪凌尘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刚才网吧里那场惊心动魄的混乱脱险,那精准制造的蜂鸣,那冷酷拍灭噪音源的动作,还有那神来之笔般倾倒的铁皮柜……这一切,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技术宅能做到的吗?
纪凌尘看着赵明宇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同伴”,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
而他们之间刚刚萌芽的、基于“黑吃黑”的脆弱同盟,在这亡命奔逃的污水巷里,似乎被染上了一层更加冰冷而血腥的色彩。
冰冷、潮湿、污秽。后巷墙壁上黏腻的触感透过单薄的棉袄渗入肌肤,混合着垃圾桶散发出的浓烈腐臭,不断冲击着纪凌尘的嗅觉。他扶着墙,每一次剧烈的喘息都牵扯着空瘪胃袋的痉挛,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额角昨天磕碰的肿块和刚才在通道里摔倒新添的擦伤,此刻火辣辣地疼。
劫后余生的战栗感还未完全退去,更深层的恐惧和疑惑又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几步之外同样扶着墙壁、微微喘息的赵明宇。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路灯投下模糊的光晕。赵明宇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厚重的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眼神。他单薄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那件磨得起毛的旧夹克沾上了污水和铁锈的痕迹,显得有些狼狈。但纪凌尘却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刚才网吧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脱险,那精准操控的蜂鸣攻击,那冷酷拍灭噪音源如同掐灭烟头的动作,还有那计算精妙、一击即中地将光头打手卡在铁皮柜下的狠辣……这一切,绝非一个普通网吧技术宅能做到的!
这个沉默寡言、靠泡面渣度日的赵明宇,到底是什么人?
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纪凌尘的神经。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王经理的人随时可能追上来,这里太危险了!
“不能……不能回网吧。”纪凌尘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厉害,“王经理……肯定派人盯着……”
赵明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抬手抹了一把镜片上的水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昏暗巷子的两端。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嘶叫,更添了几分阴森。
“去……去哪?”纪凌尘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饥饿和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
赵明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巷子尽头一个模糊的、闪烁着暗红色“住宿”灯箱的方向。“那边。小旅馆。按小时算钱。”他的声音依旧干涩,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纪凌尘已经没有力气思考或反对了。他点了点头,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跟着赵明宇,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点暗红色的微光挪去。
那是一家藏匿在城中村最深处、连招牌都没有的“家庭旅馆”。推开一扇油漆剥落的木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廉价消毒水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狭窄的前台,一个头发花白、眼皮耷拉的老头正就着一小碟花生米看电视里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诡异。
“两人间。四个小时。”赵明宇走上前,声音平板无波。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纪凌尘额角的伤和两人狼狈的衣着上扫过,没有任何惊讶,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晃了晃。
三十块。
纪凌尘心头一紧。他口袋里只剩下赵明宇帮他“黑”回来的那七张十元钞票——七十块。网吧押金七十,这里又要三十……钱,如同指间的沙,正在飞速流逝。
赵明宇没有犹豫,从自己同样破旧的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元旧钞,拍在油腻的柜台上。老头慢吞吞地收起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拴着木牌的铜钥匙,随手丢在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二楼,最里面。热水自己烧。”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继续沉浸在他的戏曲世界里。
房间比想象中更加狭小和肮脏。两张窄小的单人床铺着发黄的床单,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汗味。墙壁斑驳,墙角挂着蛛网。唯一的窗户紧闭着,玻璃上糊满了油污。一个小小的电热水壶蹲在掉漆的床头柜上。
赵明宇反手锁上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微小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纪凌尘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靠门的那张床上。身体一沾到那硬邦邦的床板,所有的疲惫、疼痛、饥饿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
“水……”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赵明宇默默地走到床头柜边,拿起那个布满水垢的电热水壶,走到墙角一个同样肮脏的水龙头下接了半壶水。插上电源,水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底部渐渐泛起红光。
房间里只剩下水壶加热的低鸣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气氛压抑而沉闷。
纪凌尘闭着眼,意识在昏沉的边缘浮沉。网吧的蜂鸣、王经理狰狞的脸、光头打手的咆哮、倾倒的铁皮柜……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王经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就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把自己撕碎吞掉绝不会罢休!还有那个红毛……赵明宇的“黑吃黑”计划……
十万任务……系统抹杀……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磨盘,碾磨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感觉自己正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冰冷的绝望包裹着他,不断下沉……
就在这时!
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猛地攫住了他!
是“信息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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