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敲打着油腻的窗玻璃，在玻璃上蜿蜒爬行，模糊了窗外城中村杂乱肮脏的轮廓。小旅馆房间里的霉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着墙角水壶烧开的水汽，闷得人透不过气。纪凌尘的视线死死钉在旅馆那台老旧CRT显示器上，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着孤狼般光芒的眼睛。
“科技板……高新技术企业板块……试点……”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屏幕上那份深交所的征求意见稿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眼底。狂喜如同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暂时压过了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虚脱和头痛。绝境中的金矿！比QQ靓号更直接、更暴利，撬动资金杠杆百倍的战场！
“这，”旁边的赵明宇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指着屏幕上枯燥的政策条文，“有什么用？”他那张隐在厚厚镜片后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缺乏表情，但纪凌尘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
“钱！大钱！能救命的钱！”纪凌尘猛地转过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亢奋，他咧开嘴，露出的笑容在赵明宇看来充满了危险的意味。“看到没？深交所要开新板！专门给高科技公司！现在只是吹风，征求意见！市场呢？那些炒股的，那些散户，那些饿疯了的资本，他们会怎么想？”
赵明宇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努力理解着纪凌尘的逻辑链条。
“他们会疯！”纪凌尘的手指重重戳在屏幕上“科技创新”、“高成长”那几个关键词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互联网泡沫刚破，全球都在哀嚎，突然国内说要搞自己的‘纳斯达克’！给科技公司开绿灯！这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救命稻草！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炒！狠狠地炒！所有沾点科技边的股票，都会被炒上天！”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喷发的火山口。“现在，消息还捂在深交所的文件袋里，只有少数有心人，像我们这样‘碰巧’看到官网公告的，或者体制内提前得到风声的，才知道！这就是信息差！巨大的信息差！时间差！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在火山爆发前，冲进去！用我们所有的钱，买！买那些未来会被疯狂炒作的‘科技概念股’！等消息彻底炸开，股价一飞冲天，我们就抛！十倍？几十倍？都有可能！”
他猛地从那张散发着汗味和霉味的床上弹起来，剧烈的动作牵扯得额角新添的擦伤一阵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十万任务猩红的倒计时在意识深处无声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几步冲到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前，一把推开还坐在椅子上的赵明宇。
“查！快查！深交所主板，现在交易的所有股票里，名字带‘科技’、‘电子’、‘软件’、‘通信’、‘高科’……所有沾边的！还有，重点看深圳本地的高新技术企业！快！”
赵明宇被他近乎粗暴的动作推得一个趔趄，眉头瞬间拧紧，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他沉默地扶正椅子，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冷冷地盯着纪凌尘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空气里的紧张感如同绷紧的弦。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赵明宇才重新坐回椅子。手指落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敲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接入深交所官方信息披露页面，开始筛选。龟速的网络加载着一条条股票信息。
纪凌尘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赵明宇身后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破烂的塑料拖鞋摩擦着肮脏的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噪音。他时而停下来，俯身死死盯着缓慢滚动的屏幕，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深科技……长城开发……中兴通讯……还有呢？华工科技？……东软？……天大天财？……”
赵明宇被他晃得心烦意乱，猛地停下手，转过头，声音冰冷：“别晃了！晃得头晕！查东西要时间！”
纪凌尘的动作戛然而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焚心蚀骨的躁动，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他闭上眼睛，试图凝聚精神去感知系统界面，但那巨大的蓝色光幕依旧黯淡，【精神力】状态条显示着刺眼的红色警告——枯竭。被动锚定的反噬远超想象，大脑深处依旧残留着钢针搅动般的钝痛。他只能等，等赵明宇这个“人形搜索引擎”给出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机箱风扇的嗡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赵明宇的眉头也越皱越紧。屏幕上筛选出的股票列表并不长，只有寥寥十几只。他点开每一只的详细信息，尤其是公司基本面和近期股价走势图。
“情况……不太好。”赵明宇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闷。他指着屏幕，“你看，深科技（000021），深圳本地老牌电子股，业绩……很一般，去年微利，今年一季度还亏了。股价从年初高点下来，跌了快一半，现在趴在地板上，不到十块钱。”
他又点开另一个：“长城开发（000021），做硬盘磁头的，受泡沫破裂影响更大，订单锐减，股价更惨，六块多。中兴通讯（000063），盘子太大，业务主要在传统通信设备，股价也半死不活，二十块左右晃荡……”
纪凌尘凑过去，屏幕幽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赵明宇说的没错。这些所谓的“科技股”，此刻无一例外都灰头土脸，深陷在泡沫破灭后的泥潭里，成交量萎靡，K线图死气沉沉，看不到任何生机。整个市场都弥漫着悲观和绝望的气息。
“就这些？”纪凌尘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这和他预想中即将被点爆的火药桶似乎相去甚远。难道信息锚定出错了？还是扰动效应已经开始？
“还有几个更小的，业绩更差，流动性几乎没有。”赵明宇滚动着鼠标，“华工科技刚上市没多久，股价高开低走，现在三十多块，但成交量很小。东软股份（600718）在沪市，沈阳的软件公司，股价十几块，走势也弱。天大天财（000836）……名字带‘天财’，但主业是化工，最近刚收购了一个小软件公司，沾了点边，股价五块多。”
纪凌尘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那几条毫无生气的股价曲线上，大脑却在疯狂运转，调动着前世关于这段历史的模糊记忆碎片。创业板……科技板……2000年……深交所……政策预期……市场狂热……炒作！
一个关键点猛地击中了他！
“不对！”他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不是看它们现在有多好！是看它们有没有‘概念’！有没有被炒作的‘由头’！深科技，根正苗红的深圳本地电子股，名字里就带着‘科技’！长城开发，做电脑硬盘部件的，也算高科技制造！华工科技，顶着名校光环上市！东软，国内软件行业排得上号的！天大天财，刚收购软件公司，有‘转型’故事可讲！这些，足够了！”
他越说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市场现在缺的是什么？是信心！是希望！是能让他们暂时忘记泡沫破裂痛苦的兴奋剂！深交所这个‘科技板’的消息，就是最强的兴奋剂！只要风声稍微透出去一点点，只要有人开始相信这个板真的要开，要扶持高科技公司，这些现在趴在地上的‘垃圾’，立刻就会变成香饽饽！资金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群鲨鱼闻到味道之前，先悄悄潜伏进去！用最低的价格，扫货！”
“潜伏？扫货？”赵明宇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怎么扫？我们有多少钱？”他指了指纪凌尘的口袋，又指了指自己，“加起来，刨掉刚付的三十块房费，还剩不到五十块。连一手（100股）深科技都买不起。”
现实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纪凌尘眼中一半的火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几张被汗水浸透的十元钞票，薄得可怜。十万任务……倒计时……
巨大的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空有屠龙术，却无缚鸡之力！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对抗精神的绝望。
就在这时，赵明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钱，那个红毛有。”
纪凌尘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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