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那张印着褪色红双喜的破搪瓷杯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粗糙的缺口。“他电脑里，OICQ钱包余额，八百多。网银关联的工行卡，余额……一万三千七百五十二块四毛六。”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地敲在纪凌尘的心上。
“还有，他那个‘客户资料.xls’里，刚卖掉的‘12345’，买家‘浪子’付了八百八，钱应该还在他账上。其他待售的号，加起来他标价至少还有五六千。”赵明宇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终于转向纪凌尘，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加起来，接近两万块。黑吃黑，敢不敢？”
接近两万块！
纪凌尘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擂动！这笔钱在2000年初，对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学生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是撬动“科技板”金矿的第一块基石！
网吧监控画面里，红毛电脑桌面上那份肮脏的交易记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号码：12345状态：已售出收购价：￥80出售价：￥880】。那个只肯出价二十块打发叫花子的吸血鬼！他转手就赚了四十倍的暴利！而自己那些号码，在他手里，只会变成更多的八百八、一千块！
愤怒、屈辱、对生存的极度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对风险的恐惧。一股混杂着戾气和破釜沉舟决绝的狠劲，猛地冲上纪凌尘的头顶。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明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孤注一掷的嘶哑：
“怎么拿？”
赵明宇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默默地从他那件磨得起毛的旧夹克内袋里，掏出了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蓝色软盘。他站起身，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脑前，拔掉了电话线（断开网络），然后熟练地将软盘塞进机箱吱嘎作响的软驱里。
屏幕上漆黑的DOS窗口弹出。赵明宇十指在键盘上翻飞，绿色的字符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速度快得让纪凌尘眼花缭乱。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命令：`debug`，`edit`，还有一些复杂的十六进制代码操作。
时间在敲击声中流逝。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纪凌尘屏住呼吸，看着赵明宇专注的侧脸，厚重的镜片反射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绿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大约半小时后，赵明宇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DOS窗口关闭。他退出软盘，小心翼翼地收好。
“搞定了？”纪凌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嗯。”赵明宇点点头，拿起桌上那个破搪瓷杯，走到墙角水龙头接了半杯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缓解着长时间专注带来的干渴。“一个‘小马’（木马程序），藏在他的OICQ主程序里。下次他登录QQ，这个‘马’就会启动，在后台静默运行。”
“功能？”纪凌尘追问。
“截屏，记录键盘输入，抓取特定窗口（QQ钱包、网银登录界面）的内容，然后……”赵明宇顿了顿，声音压低，“通过他电脑里一个不起眼的系统计划任务，定时把数据打包，发送到一个……临时的网络存储空间。我租的，匿名，按流量付费，用完即抛。”
纪凌尘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段，在2000年，绝对算得上顶尖的黑客技术！这个赵明宇，到底是什么来路？
“风险呢？”纪凌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会被他发现吗？会被追踪到我们吗？”
“马很小，行为很小心，尽量模仿正常程序行为。”赵明宇解释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要他不刻意用专业工具扫全盘，短期内发现不了。发送数据用的是网吧或公共区域的‘肉鸡’（被他控制的傀儡机）做跳板，跳几次，再往那个匿名空间发。IP地址是乱的，很难追。空间是国外的，用完钱货两清，服务商不管内容。”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但，没有绝对安全。时间拖得越久，风险越大。而且，他如果突然重装系统，或者换了电脑……”
“明白了。”纪凌尘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速战速决！只要拿到他QQ钱包和网银的密码，还有账户余额的确切信息，我们就动手！”
“动手？”赵明宇抬眼看他，带着询问。
“拿到密码和余额，确认无误后，”纪凌尘的声音冰冷，“立刻用他的钱，买股票！就买刚才看的那几只！深科技！长城开发！华工科技！有多少买多少！”
赵明宇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纪凌尘这个“用赃款直接买股票”的大胆计划超出了他的预料。但他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电脑，安全的电脑，能上网交易。”
“回网吧？”纪凌尘立刻想到了奔腾网吧，随即又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不行！王经理的人可能还在盯着！那个胖子老板也不是好东西！”
赵明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中快速搜索着城中村这片区域的“安全屋”。“有个地方。”他站起身，拿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双肩包，“跟我走。”
依旧是迷宫般狭窄肮脏的后巷，污水在坑洼的路面上汇聚成浑浊的小溪。雨水虽然小了，但冰冷的湿气无孔不入，渗透进单薄的衣衫。纪凌尘紧跟在赵明宇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警惕地留意着四周。赵明宇的旧夹克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但他瘦削的背影却走得异常沉稳。
七拐八绕之后，赵明宇在一个挂着“电脑维修、二手配件”破旧灯箱的小店门口停下。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烙铁焊锡的刺鼻气味和劣质摇滚乐的声音。赵明宇没有打招呼，直接弯腰钻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拆开的机箱、显示器、主板和线缆，像个电子垃圾场。一个光着膀子、纹着夸张过肩龙纹身、头发染成绿色的胖子正叼着烟，蹲在一张工作台前，聚精会神地用烙铁焊着一块显卡。工作台上散落着螺丝刀、钳子、还有半包花生米。
“龙哥。”赵明宇干涩地叫了一声。
绿毛胖子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小赵啊。东西在里屋，自己弄。老规矩，一小时二十，包夜五十，通宵八十。纯净水自己烧，泡面五块一桶。”
“嗯。”赵明宇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绕过一堆电子垃圾，推开一扇同样油腻的木板门，走进了里间。
里间比外面更小，只放着一张破旧的电脑桌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台看起来还算比较新的台式电脑（至少不是大屁股显示器），旁边散落着几桶吃光的泡面。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游戏海报。
“这里？”纪凌尘有些迟疑地看着这简陋的环境。
“龙哥只认钱，不问事。机器干净，网速还行，比旅馆那台强。”赵明宇言简意赅，放下背包，熟练地开机，插上网线（这次是ISDN专线，比拨号快多了）。他登录了一个极其简陋的邮箱客户端，输入一个复杂的临时邮箱地址和密码。
邮箱里空空如也。
“等。”赵明宇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纪凌尘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他坐到另一把椅子上，焦躁感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箱风扇发出单调的嗡鸣，里屋外隐约传来绿毛胖子哼歌和烙铁焊接的声音。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纪凌尘几乎要忍不住站起来踱步时——
“叮咚！”
一声清脆的新邮件提示音，如同天籁般响起！
赵明宇瞬间动了！鼠标精准地点开那封新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的附件。他飞快地下载附件，用自带的工具解压。
屏幕上瞬间弹出几个文件窗口：
一个是连续的屏幕截图，清晰地显示着红毛的电脑桌面——穿着暴露的泳装美女壁纸，桌面上乱七八糟的图标。其中一张截图，正中央就是红毛登录着的OICQ界面，左下角那个小小的“QQ钱包”图标赫然在目！余额显示：￥886.32！
另一个窗口是键盘记录文本文件。密密麻麻记录着红毛刚刚输入过的字符。赵明宇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快速扫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迅速过滤、定位：
`qqwalletpassword:******`（后面是一串星号，但紧接着的键盘记录清晰地显示着几个字母和数字的输入顺序：`c``a``o``n``i``m``a``1``2``3`）
“QQ钱包密码：caonima123”赵明宇冷冷地念了出来。
纪凌尘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密码……
第三个窗口，是抓取到的红毛工行网银登录界面的截图！账户名：孙小强。卡号尾数：******5678。最关键的，是账户余额：￥13,752.46！
第四个窗口，是红毛OICQ里与“浪子”的聊天记录截图，清楚地显示着“浪子”刚刚转账成功：￥880.00。
“加起来，”纪凌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一万五千五百一十八块七毛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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