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城中村的污水横流，窄巷里弥漫着隔夜垃圾的酸腐气。龙哥维修店油腻的里间，纪凌尘和赵明宇如同两尊凝固的石像，只有眼珠死死钉在面前那台嗡嗡作响的CRT显示器上。屏幕幽绿的光映着两张年轻却绷紧到极致的脸，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三行委托状态：
【证券代码0**021 深科技 买入 100股 限价9.85元 已报待成交】
【证券代码0**021 长城开发 买入 200股 限价6.23元 已报待成交】
【证券代码0000** 华工科技 买入 30股 限价32.10元 已报待成交】
旁边，是那个名为“孙小强”的幽灵账户，可用资金：0.00元。
“明天……”纪凌尘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钱能到吗？”他盯着那三笔用尽手段、冒着巨大风险才挂上去的单子，又像是透过屏幕看向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十万任务的猩红倒计时在意识深处无声跳动，每一秒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银行处理，最快明早九点半前。”赵明宇的声音毫无波澜，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布满油污的桌面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前提是……没有意外。”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死水微澜的行情。
深科技：9.85元，平盘，成交手数寥寥。
长城开发：6.23元，跌0.02元，买一挂单稀稀拉拉。
华工科技：32.10元，跌0.50元，卖压沉重。
冰冷的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纪凌尘滚烫的期待上。昨夜孤注一掷的亢奋早已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悬空的焦虑。信息锚定会出错吗？扰动效应已经开始了吗？那场他赌上一切、期盼的烈火，真的会燃起来吗？还是说，他和赵明宇只是两只在时代巨轮前不自量力的蝼蚁？
“意外？”纪凌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干的哪件事不是意外？”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破烂的塑料拖鞋踩在肮脏的水泥地上。额角的擦伤在闷热的空气里隐隐作痛，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虚脱感如同跗骨之蛆，大脑深处残留着钢针搅动般的钝痛。他闭上眼，试图凝聚精神去感知系统界面，但那巨大的蓝色光幕依旧黯淡无光，【精神力】状态条刺眼的红色警告（枯竭）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精神力恢复：1%... 2%...】缓慢得令人绝望的提示，如同蜗牛在爬行。
“龙哥的包夜，到早上七点。”赵明宇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依旧干涩，“后面……去哪？”
纪凌尘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狼性的凶光。“钱没到手，单子没成交之前，哪都不去！”他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肉体的疼痛对抗精神的困顿，“就死等在这里！天亮！等开盘！”
赵明宇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他那磨得起毛的旧夹克内袋里，又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蓝色软盘，塞进吱嘎作响的软驱。屏幕上漆黑的DOS窗口弹出，绿色的字符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他在编写新的脚本，或者是在加固那个已发送自毁指令的“小马”残留的痕迹清除程序。键盘敲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窗外，城中村死寂的黑暗开始泛出灰白。巷子里传来早起小贩推车吱呀的声音，远处隐约有公鸡打鸣。油腻的墙壁上，水渍蜿蜒爬行，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
七点刚过，卷帘门外传来哗啦的声响。绿毛胖子龙哥打着哈欠，光着膀子晃悠进来，过肩龙的纹身在昏暗的晨光里显得有些狰狞。“哟，还杵着呢？”他斜睨了一眼里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包夜到点了啊，续不续？通宵八十，白天算小时，一小时二十。”
纪凌尘摸了摸自己空瘪的口袋，又看向赵明宇。赵明宇默默摇头，他的钱包比脸还干净。
“龙哥，”纪凌尘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通个融？钱下午一定补上！我们……还有点事没弄完。”
龙哥掂量着手里的扳手，绿豆小眼在纪凌尘苍白疲惫的脸和赵明宇那破旧的双肩包上扫了几个来回，最后落在屏幕上那静止的行情界面。“炒股啊？”他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烟屁股，“赔掉裤衩了吧？行，看你们俩小子还算顺眼，中午！中午十二点前，要么交钱，要么滚蛋！”他晃着膀子走到外间，哐当一声打开工具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又加重了几分。纪凌尘深吸一口混杂着焊锡、泡面和霉味的浑浊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重新坐回椅子，目光死死锁住屏幕右下角缓慢跳动的时间数字。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赵明宇放在油腻桌面上的破旧小灵通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蜂鸣！屏幕上闪烁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纪凌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难道是红毛孙小强？还是王经理的人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了？
赵明宇拿起小灵通，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冷静，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年轻女声，清晰地穿透劣质听筒：“赵明宇？我是苏晚秋。陈教授让我提醒你，下午案例分析课需要的补充资料，你这边如果整理好了，十点前能送到系办吗？他上午在。”
苏晚秋！又是她！
纪凌尘紧绷的神经被这个名字意外地拨动了一下。那个“白月光”苏晚秋？在这个生死时速的关头，她像一颗精准投入水面的石子，在纪凌尘全神贯注于资本猎杀的紧绷世界里，再次漾开一圈意料之外的涟漪。陈教授？系办？大学？那仿佛已经是另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世界。
“知道了。”赵明宇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没等对方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狭小的空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外间龙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纪凌尘看向赵明宇，后者只是微微摇头，表示并非警报。但苏晚秋这个名字的出现，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纪凌尘高度紧张的思绪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陈教授……会不会是日后可用的学界人脉？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更迫切的现实压了下去。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屏幕上原本死水一潭的行情界面，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数字瞬间疯狂跳动起来！
深科技（0**021）！
卖一价如同坐了火箭，9.85元……9.90元……10.00元……10.20元……还在飙升！买盘汹涌而入，将上方的零星卖单瞬间吞噬！成交量柱状图猛地拔高！
赵明宇挂出的100股限价9.85元买入单，在汹涌的买单洪流中，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石子，瞬间被淹没、成交！状态栏瞬间变为【已成】！
几乎同时！
长城开发（0**021）！卖一价从6.23元直接跳空高开至6.50元！旋即被更大的买盘推上6.80元！7.00元！赵明宇挂的200股6.23元买单，同样在开盘的瞬间被扫掉！【已成】！
华工科技（0000**）！32.10元的卖盘被瞬间清空，股价直冲33.00元！34.00元！赵明宇那30股32.10元的买单，在开盘价33.50元的位置被闪电成交！【已成】！
三笔委托，全部成交！前后不到三秒！
“成了！”纪凌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焦虑！他双手死死抓住油腻的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三行刺眼的【已成】状态，以及那个幽灵账户“孙小强”名下，赫然出现的持仓：
【深科技 100股 成本价9.85元 当前价10.25元 浮动盈利 +40元】
【长城开发 200股 成本价6.23元 当前价6.95元 浮动盈利 +144元】
【华工科技 30股 成本价32.10元 当前价34.00元 浮动盈利 +57元】
总计浮盈：241元！
五十块本金撬动数倍浮盈！这还仅仅是开盘瞬间！
“钱！快查钱！”纪凌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变调，猛地转向赵明宇。
赵明宇镜片后的瞳孔也骤然收缩，显然这远超预期的开盘涨幅也让他心神震动。他强自镇定，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迅速登录那个控制匿名中转账户的后台界面。界面刷新！
【提现申请状态：已处理！】
【金额：￥13,886.32】
【预计到账时间：2000年X月X日 09:30（即时到账）】
【收款账户：**银行 尾号**** 户名：李明（赵明宇控制的干净账户）】
“到账了！”赵明宇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立刻切回证券交易软件的银证转账界面，手指如飞地输入金额：13800元（留86.32元作零头）！确认！
屏幕上弹出一个令人心悸的提示：【该股东账户（孙小强）尚未绑定第三方存管银行，无法进行资金转入操作！请至开户营业部柜台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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