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城中村深夜的陋巷,伤痕累累、形迹可疑的两个少年,和一个气质与此地格格不入、神情焦虑的美丽少女,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而充满张力的画面。
“纪凌尘?”苏晚秋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确定。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纪凌尘脸上,似乎想从他狼狈不堪的外表下确认什么。
纪凌尘的心脏猛地一跳。苏晚秋?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在这个要命的关头?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苏同学?这么晚了,你怎么…”
他的话被苏晚秋打断了。她向前走了两步,离他们更近了一些,路灯的光线照亮了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和一丝…急切?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你们…是不是惹上麻烦了?在躲什么人?还是…在找门路?”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纪凌尘手里的小灵通,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赵明宇紧抿的嘴唇。
纪凌尘和赵明宇的瞳孔同时收缩!她看出来了?她怎么知道?她口中的“门路”…难道是指…?
苏晚秋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震惊和戒备,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如果…如果你们是需要‘提现’…数额比较大…又不想走银行留下痕迹…我知道一个地方。比较…偏,但路子很老,手续费…可以谈。”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舅舅…以前是跑船的,认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我…我正好有急事,需要找他们帮忙,刚联系上,约了地方。如果你们信得过…可以跟我一起过去看看。总比你们自己瞎撞安全。”
她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纪凌尘和赵明宇心中炸响!
地下钱庄?!苏晚秋…这个气质清冷、背景似乎颇为优渥的“白月光”,竟然知道这种门路?而且她自己也急需用?她舅舅是跑船的?这信息量太大,瞬间颠覆了纪凌尘对她的认知!
是陷阱?还是…绝境中意外出现的救命稻草?
纪凌尘死死盯着苏晚秋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担忧、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坦诚?他脑中飞速权衡。警察在找“李明”,刀疤脸在找他们,银行取钱是死路,网上掮客风险莫测…而苏晚秋,至少目前为止,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甚至在他们最狼狈的时候主动现身。
“在哪儿?”纪凌尘的声音干涩沙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苏晚秋彻底看穿,“安全吗?多久能拿到现金?”
“城西老码头,废弃的‘海丰’仓库区。”苏晚秋报出一个地名,眼神没有丝毫躲闪,“快的话,当场点钱。我舅舅…早年对他们有点恩情,规矩…还在。但只认现金交易,而且…”她看了一眼纪凌尘,“只认人,不认卡。卡里的钱,要转成他们指定的…东西。”
只认现金交易?要转成“东西”?纪凌尘瞬间明白了。这是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洗钱方式之一——通过地下钱庄,将银行卡里的数字,变成实物黄金、或者不记名的汇票、甚至直接是现金(但大额现金携带风险更高),切断银行流水这条最容易被追踪的线!代价是高昂的手续费和巨大的信任风险。
“多少手续费?”赵明宇推了推破碎的眼镜,冷静地问道。
“通常…三成起。”苏晚秋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舅舅的面子…或许能压到两成。看数额和…他们的心情。”
两成!三万六!纪凌尘的心在滴血,但比起被抢走或者冻结,这代价似乎又变得可以接受。
“带路!”纪凌尘几乎没有再犹豫,果断地吐出两个字。他赌了!赌苏晚秋此刻的焦虑和坦诚是真的,赌她舅舅那点“恩情”还管用!这是眼前唯一一条能最快拿到现金、摆脱“李明”这个死亡身份的生路!
苏晚秋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跟我来,走小路。”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匆匆地带着两人,迅速没入城中村更深处、如同蛛网般复杂黑暗的巷道之中。三个身影,各怀心思,朝着弥漫着咸腥海风与未知风险的老码头仓库区疾行。夜,更深了。
冰冷的咸腥海风像刀子,刮在纪凌尘裸露的脖颈和脸颊上。他重重摔在码头粗糙湿滑的石地上,背包里那十块棱角分明的金砖狠狠撞在腰侧,瞬间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背过气去。身后废弃的“海丰”三号仓库里,混乱的声浪如同爆炸后的冲击波,紧追着他扑了出来——
“鬼手七”暴戾的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抓住那三个小崽子!金子!老子的金子!”
紧接着是刀疤脸手下喽啰们更加凶残的回应:“妈的,里面还有人!别让那戴眼镜的跑了!堵住门!”
“砰!砰!”零星的枪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子弹尖锐地呼啸着,打在仓库铁皮外墙和附近堆叠的废弃木箱上,溅起刺目的火星和木屑碎片。
纪凌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腰间的剧痛。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挣扎起来。背包沉得像一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但他不敢卸下这用命换来的沉重希望。他弓着背,像一只被狼群追赶的受伤兔子,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头扎进码头区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深处。
老旧路灯昏黄的光晕在身后迅速缩小、扭曲,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擂鼓般的心跳,以及那越来越近、混杂着叫骂和沉重脚步的追捕声。汗水混合着额角伤口渗出的血丝,流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而灼热的猩红。
他不敢回头,只是凭着感觉在迷宫般的巨大废弃集装箱堆垛之间亡命奔逃。生锈铁皮散发出的浓重铁腥味、腐烂海藻的恶臭、还有机油和化学品残留的刺鼻气息,混合着海风的咸涩,一股脑地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几乎窒息。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分头包抄!那小崽子跑不远!”一个粗嘎的声音在集装箱的缝隙间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我看到影子了!往左边拐了!”另一个声音急促地呼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纪凌尘。体力早已透支,腰间的剧痛随着每一次迈步都在加剧,沉甸甸的金砖更是拖慢了他最后的速度。前面是一个丁字路口,左右两侧都是望不到头的集装箱高墙,身后是唯一的来路,而追兵的声音,正从左右两侧同时包抄逼近!
完了!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
突然,一只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右侧一个集装箱狭窄的阴影缝隙里伸了出来,精准无比地攥住了纪凌尘的手腕!力量之大,几乎将他整个人拽得一个趔趄!
“这边!快!”一个压得极低、却无比熟悉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是苏晚秋!
纪凌尘根本来不及思考她是怎么脱身又跑到自己前面的,求生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顺着那股力道,一头撞进了那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并非死路,而是一个被几个巨大集装箱巧妙围拢形成的、不足两平米的三角形死角。空间逼仄得令人窒息,但此刻,这里就是唯一的生天!
他刚被苏晚秋猛地拉进这个绝对黑暗的角落,身体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集装箱铁皮上,几乎同时,几道杂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就冲到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丁字路口。
“人呢?妈的,跑哪去了?”刀疤脸手下的喽啰气急败坏地吼道,手电筒的光柱胡乱地扫过地面和集装箱壁,有几束光甚至擦着他们藏身的缝隙口扫了过去。
“是不是钻箱子缝里了?搜!”另一个声音带着狐疑。
沉重的脚步声在周围来回踱步,手电光柱像探照灯一样在附近的集装箱缝隙间反复扫射。纪凌尘和苏晚秋紧紧贴靠在冰冷的铁壁上,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两尊石像。纪凌尘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以及苏晚秋同样压抑而急促的呼吸。黑暗中,他感觉到苏晚秋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传递着同样强烈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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